四月二十八,天色将明,参选的秀女们坐着马车陆续到了宫门口。
人数之巨,达六千有余。
秀女百人一队,由宫里的嬷嬷、姑姑、太监依次审验入宫。
初选从外形上便会淘汰一批,比如稍高、稍矮、稍肥、稍瘦的均落选。
再就是从五官入手,检查耳、目、口、鼻、发、肤、领、肩、背等是否有不周正的。
眼小而无神、唇厚而不雅、鼻低塌平、足趾过阔、肤色晦黯、腰胯肥肿、行走不稳者......一律淘汰;
再有,声音发哑,言辞无理、对答迟钝、动作慌张、流露惧态,亦直接落选。
就这样,初选过后,六千人中已有近九成被遣回,留者不过五百。
再就是内选,由嬷嬷、姑姑将人带入里间,褪去衣物,检查身子。
自足而起,沿足踝、腿骨、腰线、肩背、脖颈至双臂、掌心而上,逐寸抚摸......
纵有多娇贵女儿,此时也只能咬牙忍耐。
不少人脸色发白,却只能强作镇定;稍有神色窘迫者,立刻记名黜出。
而后再次由女官评断姿仪、静态仪态、屈膝、施礼、回话是否得体,筛至极细。
最终,从六千人中,仅余二百三十六位入选者。
能留下的,大多都是官眷女子,也有出身平庸但姿容出众的绝色佳人。
待这些紧锣密鼓地结束,便是正儿八经的殿选了。
御花园以东的承明殿被临时辟为殿选之所。
“皇后娘娘,早先江公公来了。说是皇上今日奏事繁多,政务未了,让太后娘娘与娘娘先行选人。”
沈春颐正坐于妆镜前,丹桂将金步摇理入发髻,听闻此言,她只微顿了片刻。
“嗯。”她淡声应了,唇角微抿,露出一丝讥意。
又不是给她选嫔妃,她相中了有何用,挑了也无甚意思。
她轻拢罗袖,站起身来,“那就去吧。”
承明殿中,秀女们分列两侧,云鬓轻挽,神情或羞怯或紧张,鸦雀无声。
沈春颐端坐在太后下首,凤冠垂珠轻晃,朱唇微抿,只静静观望。
太后倒是兴致颇高,手持玉册,时不时向身边人低语。
前头一百余位依次行礼、答问、行止跪拜,沈春颐一一瞧着,唇角始终挂着不冷不热的笑,连为她扇风的丹杏都看得出来,她今日心情极不愉快。
“皇后觉得这位如何?”太后忽然问她,指着一位秀女。
沈春颐只淡笑着应,“眉眼极好,端庄有礼,想来也是家教有方。”
并未说好,也未说不好。
于是这一位便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太后挑人,多半不会真的都入商鹤亦的眼。太后越是挑得用心,商鹤亦反而越是弃之如履。
沈春颐低垂眼睫,抚了抚衣袖下摆。
正好,太后尽情挑便是。
她冷眼旁观着,届时那些人做了错事,也怪不到她头上。
太后轻叩几下扶手,“再去请皇帝来。”
她已没了耐心。
话音才落,还未等太监转身,殿外忽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商鹤亦这才姗姗来迟,步履从容,神色淡淡,眼角眉梢却透出几分疲色。
沈春颐起身俯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他未答话,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扶起,掌心覆上她的手指。
太后面色微沉,“皇帝,如今后宫空置之位颇多,选秀一事关乎宗庙社稷,岂容懈怠?你若再如此敷衍,哀家怕是挑不到合你心意的,误了国本重事。”
商鹤亦不慌不忙,反倒牵了沈春颐在自己身侧坐下,“母后莫怪,朕这不是来了么?朝中议事未完,着实耽搁了些。”
太后已遣人去乾清殿催了七回。
见他态度如此,太后虽恼却不好当众翻脸,“继续吧。”
沈春颐本就坐得腰酸背痛,见商鹤亦来,总算有了喘息的由头。
“累不累?”
她朝他看了一眼,悄悄点了点头,一脸无奈。
商鹤亦失笑,“江云,叫人给皇后备一盏凉果茶。”
他又嘱咐,“你身子不好,不可多饮。”
太后望着他们俩浓情蜜意的模样,脸色愈发阴沉,更何况下首被冷落的秀女呢。
可商鹤亦实在提不起兴致,他自认阅女颇多,能真入得了他眼的,唯有沈春颐这般堪美艳脱俗的才是。
“八品县丞之女,陈婉蓉,年十七。”
陈婉蓉缓步上前,容貌清秀不俗,五官端正,行止得体,带着一丝青涩。
她俯身拜下,“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参见太后娘娘。”
商鹤亦目光淡淡一扫,虽未显出惊艳之意,却仍点了点头,“留。”
沈春颐略有诧异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是个八品小官的女儿,家世在这次选秀中几近最末。
但细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陈氏家世低微,好掌控,又瞧着性情清顺,不易生枝节。
或许仅仅是顺眼了片刻而已。
太后看了眼下首秀女,又望向商鹤亦,眼中多了一抹不悦,也没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