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若一走，商鹤亦便起身去了后头的偏殿。
窗外树影斜斜，阳光穿过檐角帘幕投在铺开的宣纸上。商鹤亦捋袖坐下，提笔蘸墨，不假思索落于纸上。
画上逐渐浮现出一女子的面容，绾髻娉婷，清丽脱俗。
江公公在一旁服侍，见那画中人愈发轮廓分明，忍不住开口，“皇上，您画的是皇后娘娘吧？”
商鹤亦执笔微顿，抬眸看他一眼，淡声道，“如何？”
江公公连忙赔笑，“皇后娘娘姿容绝世，世间再无第二人了。”
商鹤亦未置可否，轻轻搁下笔，墨痕未干，画中女子回眸一笑，仿若跃然纸上。
他盯着那道身影看了一会儿，“册后之时，本该请画师将朕与皇后一同入画，是朕疏忽了。明日传从斌入宫，补上才好。”
江公公微怔，皇上对皇后娘娘可真是用心。
还未回神，就听商鹤亦吩咐，“走罢，去寿宁宫。”
寿宁宫。
太后容色虽算红润，见商鹤亦进来，也只是淡淡颔首，“坐罢。”
商鹤亦拱手行礼后坐下，看太后精神尚佳，心中便觉今日太后叫他来八成也没什么好事。
果然，才饮了两口茶，太后便开口，“皇帝如今常去皇后那儿？”
商鹤亦放下茶盏，“皇后有身孕，朕心中挂念，常去瞧瞧，也属寻常。”
太后默了片刻，“先帝那时，盛宠如何氏，后宫怨声载道，就连前朝也有文官劝谏，可之后呢，你也知何氏的下场。你是皇帝，该懂平衡之道。”
只安宁了几月的太后，多管闲事的老毛病又犯了。
商鹤亦眸色淡淡，看向太后，“朕不是先帝，皇后也不是何氏。皇后有孕还要替朕掌管后宫，朕心疼她，有何不可？”
“朕与皇后伉俪情深，本该是美名，这美名到了母后嘴里，怎就成了朕的不是了？”
三言两语，就将太后怼回去了。
太后脸色微变，哼了一声，“你不顾着后宫旁人有没有怨言，也总该顾着他们身后的母家。”
商鹤亦只笑而不语。
他如今没什么理由要去顾及后妃的母家。
留她们在后宫，只是这制衡之道其中之一，也不是没了她们，他就把控不住前朝了。
不然光着前朝大臣的女儿妹妹的，都入了宫，这后宫怕是也装不下。
太后抿了口茶，顿了顿，又道，“如今后宫主位空缺不少，到年关时，也该再大封六宫了。”
商鹤亦道，“眼下暑气尚盛，谈年关为时尚早。况且晋封一事也无需母后着急，朕想晋封她们自然会晋封，再不然，还有皇后替朕操持。”
他并不愿叫太后置喙她的后宫。
话都说到这份了，太后也不好再说，更不愿再与他起争执，只得点头，“也罢，都随皇帝你的心意吧。”
用过晚膳后商鹤亦只陪着太后饮了半杯茶就离开了，毕竟两人对着，都各怀心思，没意思的很。
出了寿宁宫，夜风拂面，商鹤亦登上步辇，一路沉思。
片刻，他侧头对江公公吩咐，“去查查这几日，谁常往太后那儿跑。”
“是。”江公公立刻应下。
他倒要看看后宫何人如此闲，还跑到太后跟前来告状。
商鹤亦垂眸，掩下眼底的冷意。
这后宫，还真是一刻都不得闲。
——
这几日是最热的时候，沈春颐有孕在身，本就畏热，更懒的动，多半时候都歇在殿内，只是耳边从没断过信。
后宫之中你来我往小打小闹的斗嘴也不是没有，她全当听个乐呵了。
事要分个轻重缓急，有什么事等她生产完再说。
“皇后娘娘，纯妃娘娘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相商。”小卓子道。
纯妃？
她才帮她挡住商鹤亦的疑心，这会儿又有事求她了。
纯妃欠她的人情可是够多的了。
“叫她进来吧。”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纯妃是带着小元凝一道来的。
她也乖巧，见着沈春颐便主动唤了声，“母后。”
沈春颐见她小小年纪，倒也乖顺，面容生得清丽白净，倒叫人喜爱，遂柔声道，“你两个皇兄正在后头玩耍呢，你去同他们一道玩吧。”
小元凝抬眼望了纯妃一眼，纯妃温声替她理了理鬓边细发，“去吧。”
她欢欢喜喜牵了兰絮的手跑了出去。
这个时候的孩子，最是天真无邪。
殿内闲杂的人都出去了，纯妃看了眼沈春颐，见她百无聊赖的戳着绣帕上的纹样，低声开口，“皇后娘娘，臣妾想去冷宫见一眼杨氏。”
她倒也不拐弯抹角。
沈春颐手中动作一顿，眸光略有起伏，却不甚意外。
若不是她实在见不到，纯妃也断断不会来求她。
自打出了谢氏那桩事后，如今的冷宫足足加了两倍的人手看着，那些侍卫更是只认皇上，不认旁人。
纯妃叫人去连着探了几次，就连冷宫里头侍奉的嬷嬷也是对这些避之不及，生怕惹上了麻烦。
沈春颐半晌才掀起眼皮，“那日，皇上问本宫，觉得杨氏之事纯妃姐姐你知不知晓。”
她说这话不是好心提点纯妃，只是为了让她知道，她已经欠了自己数不清的人情债了。
做了好事却不说出来，这可不是沈春颐的性子。
纯妃多么聪慧，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皇上至今未怪罪她，自是因为沈春颐这个皇后为她说了话。
她更没有被慌乱，依旧淡然，“臣妾无心后宫争斗，只想活命而已，皇后娘娘放心，臣妾不是善人，却是个知恩图报的。”
杨氏在，早晚都会牵连到她。
只有她早早死了，她才能彻底没了麻烦。
纯妃与沈春颐都是聪明人，话也不需要说得太透彻。
沈春颐慢悠悠地说道，“正好该给冷宫送些新的被褥用具了，本宫让丹蕊亲自带人过去，纯妃姐姐若得闲，便一道过去帮本宫盯着吧。”
只有这样正大光明的由头，旁人才不会多嘴。
纯妃感念她的用心，“多谢皇后娘娘。”
沈春颐看着她笑了笑，未再多言。
这世上谁是善人谁是恶人，她未必真看得透。
左右纯妃没对她做什么，也对她没什么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