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颐身披织锦大氅,里头是淡紫色团花襦裙,裹得极是严实。
掌心抱着银鎏金鎏彩暖炉,脚边铜火盆亦熏得衣袂暖洋洋,丝毫不觉冷。
她却不急着往寿宁宫去,而是吩咐绕道去了御花园。
自入冬以来,她便鲜少外出,如今再有两月她便要生产了,她也不能一味养着,偶尔走动走动,也好生产。
且除夕瑞雪初歇,她心头反倒泛起了些轻松。
深宫中,唯有这雪洁白,最叫人舒心。
才步入御花园,她便远远瞧见不远处一隅,跪了七八个宫女,其中两名小宫女跪在前头,面前花盆碎裂,泥土与残花溅了一地。
两名嬷嬷气势汹汹,一手插腰,一手拿着戒尺,唾沫横飞。
“你们入宫都多少时日了?这点事都做不好!这可是给皇后娘娘送的花,你们怕是不想活了!”
一个小宫女瑟缩着,含泪低声,“嬷嬷,奴婢错了......”
另一嬷嬷更是不容情,“就你们二人这样鲁莽,若是冲撞了贵人,我可护不住你们,若你们想活命,就学乖点,花房可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说着,一尺一尺抽在两名宫女手心上,啪啦作响。
血色迅速从细嫩掌心渗出,晕开一抹斑红。
“今日你们都瞧好了,在宫中当差,需得处处小心,免得一不留神,掉了自个的脑袋!”
其余一众宫女连忙应声。
谁都知道花房的差事只是看似轻松,如今出了纰漏,她们恐怕难脱干系。
沈春颐远远看着,眉头轻蹙,手指不由在暖炉盖上轻敲,看了丹蕊一眼,丹蕊立马出声,打断了嬷嬷的责罚。
“嬷嬷这是做什么呢?”
两个嬷嬷连忙转身,一众宫女也齐刷刷抬首。
“参见皇后娘娘。”
那两名小宫女手心血淋淋的,也顾不上疼痛,连忙俯身行礼。
沈春颐走到跟前,两个嬷嬷再也没了刚才的气焰,她看了眼两个小宫女,在一众宫女中她们二人长得秀丽出挑,难怪会被嬷嬷责罚。
她的目光落在两个嬷嬷的身上,只是一眼便收了回来。
“都起来吧。”
丹蕊开口,“除夕瑞雪,本是宽宥慈和的日子,她们二人做错了何事,嬷嬷要在今日这样的好日子责打她们?”
两个嬷嬷赶紧重新跪到了地上。
原先不叫皇后娘娘看见罚就罚了,偏偏叫皇后娘娘看到了。
其中一位身形略丰的嬷嬷垂首回道,“回皇后娘娘,她们乃是才入宫没多久的宫女,多是获罪的罪臣家眷、教坊司中人,亦或是太过年幼,手脚粗笨,不够机灵。”
“今日一不小心就将要给娘娘送去的五色水仙给摔碎了,奴婢这才责罚她们的,谁知竟冲撞了皇后娘娘,奴婢该死。”
另一位瘦些的嬷嬷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沈春颐的脸色。
也赶忙道,“这五色水仙实在珍贵,今冬一共不过活了十五盆,太后娘娘那儿六盆,余下的便都得给娘娘送去,谁知被这两个丫头摔碎了两盆。”
雪地上,碎瓷混着湿泥和几瓣早已被摔裂的水仙花,散出淡淡清香,竟有些凄凉。
沈春颐却没什么感觉,她素来不喜水仙,嫌它香气寡淡、花姿冷淡,倒不是这花贵重,她便有兴趣了。
“宫女初入宫,不伶俐也不奇怪。虽是做错了,但也不必过于苛责。”
二位嬷嬷惶惶应声,“是。”
跪着的宫女们一个个都悄悄抬头,想要瞧一眼宫女老人口中待下宽厚的皇后娘娘。
沈春颐收回目光,抬眸吩咐,“你们养花不易,也算是尽心了。今日又是除夕,赏银吧。”
丹蕊便立即会意,从怀中取出早备好的赏银荷包递出。
二位嬷嬷顿时感激涕零,“谢皇后娘娘恩典!”
沈春颐又望向那两个垂头不敢抬眼的小宫女。
她看着其中略白净的那个,道,“你唤什么名字?”
那宫女似是受宠若惊,声音微颤,“奴婢、奴婢名秾桃。”
她再转向另一位瘦小些、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的宫女。
“你呢?”
那小宫女倒是大大方方的,笑着道,“奴婢名伏冬。”
沈春颐点点头,“你们二人虽犯了错,却非存心的。丹蕊,回头让人给她们送些疮药过去吧。冬日易生冻疮,若疮口未愈,怕你们连手都使不动了。”
秾桃原本还睁着一双迷茫的眼,听到这话,眼圈一红,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她。
伏冬倒是反应快些,小脸一笑,俯身叩头,“谢皇后娘娘恩典。”
沈春颐也没多作停留,她此举并非同情心泛滥,只是顺手拉拢人心罢了。
丹蕊低声问,“娘娘可还要入梅园一观?”
沈春颐笑了笑,“罢了,耽误了些时候,若太后问起来,倒是不好交代。”
廊下远处,一道人影静静立于檐下,藏于屋角飞檐阴影之中,静静望着雪中那被大氅包裹的倩影。
为整个天地增添了几分灵动。
已可想见来年的春时美景。
寿宁宫内。
沈春颐方一踏入殿中,便见商鹤亦已在座。他身边立着小元瑛。
小元瑛穿着一身湖蓝细绣团花缎衣,眉目清秀,颇有几分胡氏的模样。
太后道,“你有身子,不必行礼了。”
沈春颐颔首浅笑,“多谢太后娘娘体恤。”
小元瑛规规矩矩福了福,“参见母后。”
声音虽不大,却比往日沉稳了不少,显然是被太后好生教过的。
沈春颐垂眸看她一眼,心头无波,只佯装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小手,“元瑛真乖。”
商鹤亦牵着她坐下,低头触到她略凉的手指,微微皱眉,“怎得手是凉的?”
“许是途中风大,不碍事的。”她说着笑了笑。
太后见这一幕也不觉得奇怪,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母后今日免了众人请安,却又叫朕与皇后来,可是有何事?”他语气还算和缓。
可心头却难掩不满,阿枳有着身孕,太后还叫她来,也实在是没眼力见。
太后沉吟片刻,“皇帝如今膝下已有四子三女,这瑛儿养在哀家膝下,余下的子女皆有他们的生母抚养,但唯独六皇子养在重华宫,皇帝还是得为他寻个养母。”
商鹤亦轻轻点头,神情淡淡,“那不知母后心中可有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