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众人已是一片骚动,不少命妇惊呼捂口,宗亲低语相看,太后也皱紧眉头不语。
尤其是后宫嫔妃,各个惊诧不已,冷宫中除去前朝弃妃,可是还有步氏与杨氏的。
沈春颐眉眼骤敛,商鹤亦沉声下令,“送太后与皇后回宫!”
可沈春颐却伸手一把拉住他衣袖,声线清亮,“皇上,臣妾随您一同前去。”
这样的时候,她这个皇后如何能躲起来,只顾着自己,任人指摘。
商鹤亦看着她眼中那一份决然,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
除夕的喜庆,于火光之中倏然崩塌。
夜色暮沉,本该暗蓝色的天边,此时却被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冷宫方向火光冲天,黑烟腾滚着遮天蔽月,越是靠近冷宫,扑鼻的焦炭味就越是浓烈,呛得人连眼睛都发涩流泪,耳边更是呐喊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一排排侍卫正奋力泼水扑火,却远远赶不上火势的凶猛。
这场火,比众人想象中都要大。
沈春颐看着侍卫将人从火海中抬出来,身上的衣裳被烧的破旧,满是黑灰,有些地方还和溃烂的皮肉粘连在一起,多看一眼都叫人胃中翻涌,心中发怵。
太医只得暂且在宫墙下为那些人诊治,女史们手忙脚乱地拿着伤药,雪水混着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青砖缝隙。
谭七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启禀皇上凡今夜轮值的御前侍卫皆调集于此,臣已令金吾卫加派人手入宫救援。但因今晚北风正烈,冬日天干物燥,火势未有缓解。”
“启禀皇上,臣已调宫中除去巡视的五十侍卫来此灭火,且额外调了五十金吾卫入宫,然今夜北风正烈,加之冬日本就天干物燥,火势并未有减小之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沈春颐换上了一副焦急的神色,匆匆往前探着,“可还有人在其中困着?”
“回皇后娘娘,冷宫共居十九人,现下已救出十三人,余下的都在冷宫北角,侍卫们被火苗困住,闯不进去。”
商鹤亦脸色沉如水,眉心紧拧,“务必将人救出,死也要见全尸,不准弃人不顾。”
“是!”
就在这时,天地似有感应般,冷风之中飘下了一片鹅毛大雪。
侍卫仍在救火救人,而商鹤亦也已陪着沈春颐回了凤仪宫,各宫嫔妃也各自散去。
雪夜沉沉,又过了半个时辰,谭七方才进殿回禀,神色肃重。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此次冷宫大火,虽极力扑救,仍有五人不幸葬身火海。”
他语声微顿,“臣已查明,死者分别为林氏、张氏、田氏,以及步氏、杨氏。”
“其尸首虽面容尽毁,但因冷宫人数不多,加之衣物残痕、居处位置,身份可确认。臣已命人暂送往大理寺,并叫女史再次验身。”
商鹤亦神色微沉,拇指缓缓摩挲着案边杯沿。
沈春颐叹了口气,“冷宫地界阴冷潮湿,位置偏僻,为何会起如此大火?”
谭七顿首,“回皇后娘娘,臣与大理寺卿一同查勘,起初臣等皆以为是夜间风大,吹落了烟花所致,可冷宫并非年久失修,这样的火势并不寻常。”
“而后,臣等从冷宫西北角杨氏所居屋中发现一只炭盆,臣已审问过冷宫的掌事嬷嬷,其供认,杨氏私下以银子贿赂,命其偷送纸钱入内,欲祭祀亡故家人。嬷嬷一时贪念,便暗中应允。”
“火起之初并不大,宫人畏罪,未即刻上报,私自救火,然天干风烈,火势蔓延,一发不可收拾,最终酿成大祸。”
商鹤亦冷声道,“冷宫宫人失职,延误火情,致使数人身亡,按律当斩,即刻杖毙,以儆效尤。”
“是。”谭七领命退下。
沈春颐眸中沉思未散,过了一会儿,她抬眸看向丹蕊,道,“冷宫此番毁损严重,短时无法再居。丹蕊,你连夜带人,将她们安置于广寒阁,她们多有伤患,务必要安排妥当。”
丹蕊道,“奴婢这就去。”
沈春颐这才转眸看向商鹤亦,神情忧思难掩,“皇上,火中幸存之人,身上灼伤甚重,有的血肉模糊,皮肉溃烂,好在现下是冬日,可也怕久久不愈,再牵连出旁的疾病,宫中若出传染人的病可不是小事。”
“臣妾想着,这些日子,便先封闭广寒阁,叫太医院的太医轮番值守在那儿,待她们身上恢复,冷宫修缮妥当后,她们便也能搬回冷宫了。”
商鹤亦望着她,见她眼圈微红,柔声道,“阿枳做得妥帖,皆由你安排。但你也莫为此过劳。”
沈春颐红着眼眶看向他,“冷宫走水,并非小事,更有人丧命火海,臣妾心中实在不好受,这次冷宫修缮,臣妾也想从私库中拨些银子修缮冷宫,也算尽一点心意。”
“你......”商鹤亦欲言又止,最终只道,“罢了,你心有仁念,是她们的福气。”
也是他的福气。
沈春颐忽而站起身来,俯身一礼。
“臣妾求皇上,许臣妾为林氏、张氏、田氏、步氏、杨氏五人备下棺椁,好生安葬,以昭示宫规严明,亦慰她们在天之灵。”
她声音微颤,泪珠从眼角滑落,簌簌而下。
商鹤亦静默片刻,沈春颐前头所言,与他所想并无二致,可唯独杨氏与步氏,他原是没打算好好安葬的。
但她都开口了,他怎会不应。
他叹了口气,起身亲手将她搀起,“你开了口,朕又怎会不应。此事就依你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