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商鹤亦眉头紧锁,唇线紧抿,下意识看向身后的江公公。
江公公低头缩颈,生怕被迁怒。
过了半晌,商鹤亦忽然开口,“皇后也知道了?”
祺嫔犹豫了一下,索性点头,“知道。”
她觉得这事也没什么撒谎的必要。
“那皇后说什么了?”他只在意她如何想的。
祺嫔实话实说,“皇后娘娘一向宽容,并未责罚那些人。只告诉臣妾不必理会这些。”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抬眼看商鹤亦一眼。
看来不是皇上冷落皇后娘娘,倒像是皇上被皇后娘娘嫌弃了。
忽而,北风吹过,雪花飘落,落在商鹤亦的发梢和衣襟上。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宫墙,沉默半晌,只吐出两个字,“无事。”
他转头,语气淡漠,“你回去吧。”
祺嫔愣了愣,无奈应声,“哦,那臣妾告退。”
她行了一礼,裹紧了狐裘,赶忙想要转身离去。
“欸,这不是皇上平日爱戴的香囊吗?”
商鹤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雪地间,一个小小的香囊卧在其中,上头绣着枳果的花纹,被雪水打湿了。
祺嫔盯着香囊,觉得这花样倒是清奇,刚要伸手捡起来。
商鹤亦眉头一紧,快她一步俯身拾起,将香囊攥在掌心,在袖口反复擦拭。
那香囊布料就是寻常的素色缎面,任商鹤亦如何擦拭,还是有几处有些污渍。
他这才发现是香囊的带子断了,才从他的玉带上掉了下去。
祺嫔愣愣看着,心里不免好奇。
“皇上瞧着很爱惜这香囊,只是瞧着也有些旧了,不如再叫绣娘给您绣个新的吧。”
商鹤亦的手指微微一滞。
这香囊确实旧了。
这还是沈春颐在太子府时给他绣的,也是她头一回亲手给他绣香囊。
后来,她好像也很少做女红了。
他日日佩戴,从不离身,也从不许旁人碰,哪怕是江公公为他更衣时,也不会碰。
先前有个小太监因不知情伸手去拿,还被责罚了。
商鹤亦指尖缓缓摩挲着香囊上的针脚,眼底闪过一丝柔意。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祺嫔,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你先回去吧,朕去皇后那儿。”
祺嫔想到自己方才陪着皇帝在御花园绕了大半圈,只觉得白白受了罪,在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早些时候皇上若是直接去了凤仪宫,不是省事得多?
这般兜兜转转,折磨她这个无辜的做什么。
她到底还是个性子直爽的女子,没那些弯弯绕绕。
“皇上可要待皇后娘娘好些。近日后宫流言纷纷,宫人们背后都说,是娘娘做了什么惹您不高兴了,才受了冷落。皇后娘娘虽然宽厚大度,可这些话也很是刺耳,落在娘娘心里头,定然不好受。”
商鹤亦脚步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幽幽转向她,眉峰沉沉压下。
祺嫔咽了咽口水,却还是补了一句,“况且,娘娘其实很是记挂您的。臣妾那日还看见娘娘剪裁布料,说是要亲手缝制里衣呢。”
听到她这些话,商鹤亦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觉得自己荒唐透顶,竟还有些厌恶自己。
她待他如何?这些年无论外人如何,她从未动摇过对他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她做得所有,都是为了他。
可他呢?因为些许多心与不安,他就生出怀疑,冷落她、惩罚她。甚至故意不入凤仪宫,只为看她是否会先低头。
这难道不是他的自私在作祟吗?
她受了那么多委屈,从未抱怨半句。
她是皇后,骄纵些又如何?他身边有无数女子,真正陪伴在他左右却始终只有她。
想到这里,他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意。
祺嫔见他神色阴晴不定,一时不敢再多言。
她虽直爽,但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已是冒犯。
可她实在看不下去皇上的做派了。
半晌,她小心翼翼试探,“皇上,那臣妾先告退了?”
商鹤亦缓缓收回幽深的目光,神色复杂,“嗯。”
祺嫔裹紧狐裘,行了个礼,快步离去。
凤仪宫中,殿内的炭火烧得极旺,没有萧瑟冷寂,依旧暖如春日,案上也永远摆着花房新送来的花。
沈春颐坐在榻上,身着一袭淡蓝色织金锦衣,领口衬着雪白狐毛。
她低着头,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正绣着香囊。
沈春颐不是爱女红的人,但近来小世羲夜里常常盗汗惊醒,她便想绣一个香囊,再请越太医配上安神药料,挂在他床头。
门帘掀起,丹杏端着漆盘进来,盘中是一盏雪白瓷盘,里头摆着六块精巧的糕点。糕点表面用红梅点缀极为赏心悦目。
丹杏笑盈盈开口,“娘娘,这是小厨房今早新制的梅花糕,取了冬梅傲雪的好意头,娘娘可要尝个鲜?”
沈春颐抬眼看了看,眼底带着几分散淡的笑意,“做得倒是小巧细致。”
丹蕊将糕点验过毒,摆在案上。
沈春颐却摆了摆手,“端去给晏儿和璟儿吧,他们最是爱吃这些。”
她其实并不大爱用太甜腻的糕点。
“是。”丹杏应声退下。
殿中恢复安静,只余下沈春颐针穿过布料的声响。
丹蕊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心底满是担忧。
她伺候娘娘多年,深知娘娘遇事从不忧惧。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换作旁的主子,早就急着想法子挽回圣心。
可娘娘呢?好似全不在意。
但她忍不住担心,怕皇上彻底冷落了娘娘。
她走近几步,低声道,“娘娘,您一点也不担忧吗?”
沈春颐手上的针停了一瞬,继而又缓缓落下。
她自然知道丹蕊在替她担忧些什么。
“担忧什么?皇上不来,本宫便图个清静。”
商鹤亦冷落她这么些日子,起初她也实在摸不清头脑,毕竟她想了想,好似自己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细细思量,若是因为她做了错事,商鹤亦也绝不会只是冷落她,起码会来质问她。
既然没有,那便是他自个儿心气不顺。
若是换作从前,她或许还会装作委屈,低声下气,作出柔弱无依的姿态,再哭一场。
可这次,她不愿再如此了。
她是皇后,若次次都要先低头,先去取悦他,那她在他心里的分量,只会越来越轻。只有等商鹤亦自己先低头,自己才会真正留在他心里。
若是商鹤亦一直冷落她,她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真出了变故,她也有其他打算。
丹蕊听着,替她添了些热茶,“娘娘是不在意,可外头那些人的嘴也是真碎。自打皇上这许久不来凤仪宫,奴婢常常听见宫人背地里乱嚼舌根,说什么皇上厌倦了您......”
沈春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宫人胡言乱语罢了。你便当没听见就是了。再说,皇上虽说冷落本宫,宫中又有谁会苛待本宫?这样悠哉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丹蕊一听,觉得也是这么回事。
就算是旁人再胡乱揣测,也绝不会敢把那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毛病使在皇后娘娘身上。
若是娘娘不是皇后,那才会有这样的担忧。
丹蕊笑着点点头,“那奴婢去瞧瞧五公主醒没醒,若是醒来,奴婢便将五公主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