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沈春颐便截断了他,“小卓子。”
殿外的小卓子闻声,立刻快步进来,“奴才在,娘娘有何吩咐?”
沈春颐抬手指向几案上的帕子,眸光清冷,“你跟皇上讲讲,这帕子从何而来?”
小卓子在瞥见帕子后,立刻明白过来,挺直了身子答道,“启禀皇上,这是奴才的帕子。”
他顿了顿,细细道来,“奴才瞧见旁的小太监都有绣着花样的帕子擦汗,心里痒痒,便求了辛嬷嬷几日。辛嬷嬷疼惜奴才,便给奴才绣了一个。”
“梅花寓意好,奴才就求了嬷嬷将梅花绣在帕子上。若皇上细看,还能瞧见另一处绿丝线,那是辛嬷嬷原本要绣鸳鸯的,结果线头没收拾干净。”
他说得一清二楚,半点也不含糊。
沈春颐顺势接过话头,“今早臣妾在御花园险些摔倒,是瑞王出手救了臣妾。谁知他反而伤了手。臣妾总不好不管,却也知男女有别,更何况臣妾是他皇嫂,怎能亲自为他包扎?便叫小卓子拿了这方帕子递去。”
她是目光落在商鹤亦脸上,没有丝毫心虚,“不知,臣妾做得这些,哪里不妥?”
商鹤亦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却在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时,尽数哽住。
他好像又做错了。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怀疑她,可一想到旁人或许会说她与瑞王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心中难免介怀。
生怕她又恼地不理自己,他急切开口,“阿枳,你听朕解释,朕并没有疑心你,只是.......”
沈春颐却移开视线,睫羽低垂,“臣妾累了,皇上若无旁的事,就走吧。”
小卓子机灵得很,趁着商鹤亦与沈春颐对话的缝隙,悄咪咪抓起几案上的帕子,一路小跑出了殿门。
而沈春颐刚走到珠帘处,忽然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背后袭来,她的身子被牢牢圈入一个怀抱。
她尚未来得及挣扎,耳畔便响起商鹤亦低哑沙哑的声音。
“阿枳,朕并不是疑心你。朕只是太在意你了。你的一举一动,朕都想事无巨细地知晓,唯有如此,朕才能安心。”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烫得她睫羽微微发颤。
“别再冷落朕了,好不好?”
二人身侧的珠帘轻轻晃动,发出叮铃脆响。
沈春颐垂眸,不曾转身,“臣妾没怪皇上。您是君王,无论您说什么、做什么,臣妾自当遵从,自然不会有半分怨言。”
商鹤亦听得心底一酸,紧了紧手臂,“阿枳,你别这样好不好?”
沈春颐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皇上,您是一国之君,能否不要成日只想着与臣妾掰扯这些有的没的?臣妾是您的皇后,天经地义与您站在一起。”
“您若是怀疑臣妾,便废了臣妾;您若是厌恶臣妾,便将臣妾打入冷宫。”
她俯身跪下去,低垂眼睫,长长的睫羽颤动,遮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臣妾也求皇上,求您不要再折磨臣妾了。”
她好不容易坐到皇后的位子上,自然不会叫商鹤亦真的废了她,又或是将她打入冷宫。
可若是商鹤亦成日里就想着来找她的事,也不是个法子,那总有一日,他的情谊、耐心消失殆尽,心便也不在她身上了。
所以,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商鹤亦居高临下站在沈春颐面前,神色阴郁,眼神盯在她脸上。
脑海中不断回荡的,都是她方才冷漠疏离的话。
“你变了。”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对着他笑,对着他哭,对着他撒娇的沈春颐了。
沈春颐怔了怔,指尖在衣袖里攥紧,仍旧不曾抬眼。
他逼问她,“朕问你,你从前待朕的模样,是不是装出来的?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权势地位,与朕无关?”
“朕没想到,朕竟傻到看不出你在算计朕!”
这些念头,浮在商鹤亦脑海中并非一两日,他早就猜到了,但他从未选择相信自己的猜测,也并不愿因为这些疑心他。
但她的疏离与冷漠都太刺眼了。
沈春颐默了片刻,她咬住下唇,终于抬头,眼眸微红,“臣妾有罪,是臣妾错了,皇上责罚臣妾吧。”
话音刚落,她眼角便滑落一滴泪水,晶莹剔透。
其实,她说出这话的瞬间,商鹤亦或许会一怒之下转身离去,或许会将她弃之不顾,与她再难回到往日。
但哪怕冷漠疏远,总归不会从此不复相见。
她其实是想赌一次的,赌赢了她便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或许也不用日日虚与委蛇,赌输了,大不了再想方设法骗回来他的心。
商鹤亦望着她那滴泪,眉头蓦地一紧。心底的怒火忽而哽住,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是被他的话伤到了。
可与此同时,更深的痛感涌上心头。
原来连她,也会欺骗他。
他怔怔站着,心口堵得慌。
那些他自以为的底线与原则在这一刻都轰然倒塌。
她从前的苦,他不是不知道,入太子府后更是如履薄冰,入宫后更是步步艰难。
她因此而想往上爬,想要护住自己,又有什么错呢?
商鹤亦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他闭了闭眼,“是朕错了。”
就算她若真是为了权势地位,他也认了。
“但日后再也不许欺瞒朕了。”
这一句话出口,连沈春颐自己都愣了愣。
她原以为他会怒极而去,或冷言冷语将这事掷开,没想到,竟是以这样无底线的包容来收场。
她本想借试探看清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如今目的已然达成,可此刻她却并无得意,反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酸涩。
商鹤亦忽然伸手,将她拉起,双手稳稳攥住她的肩膀,逼得她与自己对视。
“阿枳,朕起初便答应过你,不会叫你受委屈。”
“可你从未信过朕,甚至觉得朕对你并非真心,是不是?”
沈春颐沉默不语,便是给他的答案。
商鹤亦眸色更深,凝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满是苦涩。
他缓缓松开她的肩膀,“阿枳,朕说过,不会有任何人动摇你的位置。”
沈春颐低垂着眸子,他便也垂下眼,“日后就在朕面前做你自己吧。无论朕的皇后是什么样子的,朕的心中,也都是你,你无需再被任何人所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