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鹤亦的身影被烛火拉得修长,沈春颐只见他背脊稍稍一动。他微微低垂着头,深邃的眼眸此刻被阴影吞没,让人难以窥探他心底的情绪。
  他半晌不语。
  沈春颐静静坐在榻上,凝望着他的背影,只能感受到一种晦涩难明的气息,从他周身散出。
  良久,商鹤亦抬眸,“今夜叫杜若与木犀去照料太后,再叫越明在寿宁宫候着,朕明日下朝后便去看望太后。”
  屏风后的百鸢俯身应声,“是。”
  商鹤亦缓缓走回榻前,神色重新收敛,似乎不愿让她看出心绪。他抬手,牵着她坐到榻上,又替她掖好被角,“别多想,有太医在。”
  沈春颐心中百转千回,却仍点了点头。
  她也没什么好多想的。
  商鹤亦想让太后这个母后死,与她无关,这时候,就该轮到她做个恭顺的皇后了。
  翌日。
  沈春颐用过午膳,打了个哈欠,合扇轻敲在手心,淡淡问道,“太后那儿如何了?”
  丹蕊正替她揉捏肩颈,“回娘娘,太后先前醒了一阵子,只是昏昏沉沉,满口胡话。陛下下朝后亲自去看过,谁知太后对着陛下一直喊先帝,不过前朝政务堆积,陛下也未久留,很快便回乾清殿了。”
  沈春颐颔首,神情淡然,“午后,本宫亲自去一趟寿宁宫。”
  她停顿半瞬,又缓缓道,“不过,这两日太后身子不好,明日十五的请安礼便免了。免得旁人说,本宫趁着太后病重,仍要作威作福。”
  丹蕊连忙应下,“是。”
  午后,沈春颐换了一袭素净的淡绿色襦裙,罗衣轻薄,袖口绣着浅白的梅枝。
  她步伐轻盈,腰肢纤细,与此时的太后相比,格外雍容风华。
  寿宁宫里气氛很是压抑,殿外守着宫人见她远远而来,忙跪下行礼。“参见皇后娘娘。”随即推开了厚重的殿门。
  沈春颐抬步迈入,裙摆在石地轻轻拖曳。
  殿门合上,沉闷的声响将暖阳彻底隔绝在殿外,殿内一片阴沉,昏暗中药气氤氲,满是苦涩的气味。
  屏风之外,越太医与四位太医肃然垂首,“参见皇后娘娘。”
  沈春颐微微抬手,掩鼻轻咳一声,蹙眉问道,“太后如何了?”
  越太医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启禀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先前躁扰,口中言语颠倒,情绪不稳。服下安神汤后,方才才睡下。”
  沈春颐颔首,如此,本宫便放心了。你们都先退下,在殿外候着。”
  “是。”
  沈春颐越过屏风,再过珠帘,才看到了榻上的太后。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又喃喃低语。
  短短数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面色灰败,眼眶深陷,皱纹纵横,哪里还有往日端庄威仪的样子。
  只是不见芳若的身影。
  反倒是杜若与百鸢在床榻边守着。
  她们二人沈春颐自然认得,都是御前侍奉的宫女。只是商鹤亦从未叫她们贴身伺候自己,如今却安置在太后身边。
  摆明了如今这寿宁宫,已经尽数是商鹤亦的人了。
  自打太后胡言乱语之后,商鹤亦便再未容许嫔妃们来侍疾。
  “参见皇后娘娘。”杜若与百鸢恭声请安。
  “嗯。”沈春颐颔首。
  榻上的太后闻声,猛然睁开眼。
  昏黄的眸光中映出沈春颐的面容,她本欲起身,却挣扎许久,连半分力气都没有。
  最终,只瘫倒在枕上,胸口止不住地上下起伏。
  她张口欲说什么,可喉咙却干涩发哑,半晌才憋出两个字,“芳若......”
  可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无人应声。
  太后眼神骤然收紧,看到榻前缓步走来的沈春颐,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怒意从她眼底溢出,就像是恨不得立刻掐死沈春颐一般。
  沈春颐却一副未看出来的样子,只是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看着太后这副病态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笑。
  杜若见状,立刻上前搬了凳子来,又与百鸢一同垂首退出。
  沈春颐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扣着扶手,目光落在太后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上。
  看来太后一见到她,也算是有了点精神。
  太后胸口急剧起伏,似是想要斥骂她,却因为虚弱,只能发出嘶哑的低声。
  沈春颐却并不急,只是静静凝视着她,笑意渐深。
  她今日就是来欺负太后的。
  谁叫先前太后明里暗里使了那么些绊子。
  沈春颐坐在榻边,垂眸含笑,“母后可还安好?”
  榻上的太后浑身虚弱,眼神却满是怨毒,她死死咬着牙,挤出一声,“滚——”
  沈春颐却像是听不到一般,仍然淡然说道,“太后您怎能如此说呢?臣妾来看您,是因担忧。皇上政务繁忙,臣妾替陛下尽孝,不也正合太后您的心意么?”
  太后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哀家不要你.......在这里装模作样!”话音未落,她便剧烈的咳嗽。
  沈春颐就这垂眸看着她,只在她久久缓不过气时,才吩咐,“还不快帮太后顺一顺气。”
  丹蕊上前,轻轻拍抚太后的背。片刻后,太后才勉强平复下来,却依旧大口喘着气,发出残破的呼吸声。
  “是你......是你......”太后艰难挤出几个字,双眼死死盯着沈春颐。
  她断断续续道:“害了哀家.......你......毒妇......哀家要.......告诉皇帝......叫他......废了你!”
  每吐出一个字,她的脸色便更青一分,额头青筋暴起。
  沈春颐却缓缓抬手,扶了扶发髻,“太后是在说自己吗?”
  她俯身,笑意冷淡,“臣妾从未害过您,不知为何太后总是这样想臣妾呢?”
  太后面容狰狞,呼吸粗重,恨不得立刻扑上来把她的嘴撕烂了。
  沈春颐却慢条斯理开口,“母后,臣妾心知,您对臣妾向来厌恶。可您做的那些,臣妾一早便知晓了,只是为了皇上才一忍再忍,从未与您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