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疏雨阁外雨丝斜斜,院中花树零落簌簌。
  万昭训本是临产时,外头守着的婢女都多了两个。
  不知怎的,自三四日前起,她每夜都噩梦连连,梦中总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甚至会梦见孩儿满身是血,看着她喊娘亲。
  她心神不宁,便让人去取了上好的朱砂制成香囊挂在床头。
  从前在家里她床头就会挂着朱砂香囊辟邪。
  可她哪里知道,朱砂虽可镇煞,却性燥毒重,若接触过久,反而令人心神恍惚,惊悸梦魇。
  她在太子府无自己的人,帮她照料子嗣的太医也都是太子妃吩咐过的,如何会告诉她这些。
  今夜,万昭训依旧歇得早,只是歇下时本觉疲惫沉重,却莫名有些心慌。
  她撑着腰侧躺下,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低语道,“乖啊,再过几日你便可出来见娘亲了。”
  话音未落,困意袭来,她很快沉入睡梦中。
  这是她却睡得不踏实。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处雾气森森的林中,脚下泥泞湿滑,四周全是断枝与浓雾,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似是孩童啼哭。
  她想呼喊,喉中却像被塞了什么,怎么也发不出声。
  她慌了,开始奔跑,却发现双腿不听使唤,越跑越软。
  忽地,一声尖锐的猫叫刺破死寂,她猛然惊醒,满头冷汗,后背一片冰凉。
  窗外分明是晴天,她却觉得屋中沉闷,胸口像被人按住一般,压得她喘不上气来,腹部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啊——”
  她惊呼一声。
  门外守夜的婢女听见动静,连忙地冲进来。
  晴思一看她面色煞白,连忙上前搀扶,“主子,您怎么了?”
  万昭训声音颤抖,手死死按在肚子上,浑身发抖,“快去叫太医和稳婆。”
  婢女吓得六神无主,转身就要往外跑。
  可万昭训突然一把拉住她,眼中透着恐惧,“务必去叫殿下!”
  “奴婢、奴婢知道了!”婢女不敢再耽搁,立刻踉跄着奔出疏雨阁。
  万昭训痛得脸色惨白,眼神却愈发清醒。
  她闭上眼,双手紧抱肚子,喃喃低语,“孩子,娘能见到你吗?”
  北苑
  “殿下,疏雨阁那位要生了。”江公公声音又急又轻。
  商鹤亦倏地睁眼,习惯性地先伸掌覆住怀中人的耳朵。
  掌下一片温软。
  他嗓音压得极低,“知道了。”
  沈春颐却仍被惊醒了,困意朦胧地哼了声,翻身靠近他,“殿下,怎么了?”
  商鹤亦捏了捏她的指尖安抚她,“无碍。万氏要临盆了,孤过去一趟。”
  沈春颐半睁着眸,眼尾因困倦泛红,软声问,“万妹妹要生了?”
  “嗯,你有着身子就不必去了。”
  沈春颐抿唇一笑,眨了眨眼,“臣妾听殿下的。”
  她说罢,便慢慢阖上了眼,好似真的困得厉害。
  商鹤亦低笑一声,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这才披衣而起。
  待她离去后,床榻上的沈春颐缓缓睁开了眼,方才的困意消散殆尽。
  丹蕊缓了片刻,熄灭了外头的灯笼,这才悄悄走进来。
  “主子。”
  “听着点外头的动静。”沈春颐轻声道,掩在夜色下的双眸闪过一丝算计。
  她今夜只安心歇息就够了。
  疏雨阁灯火通明,商鹤亦去时,稳婆和太医都已经在里头了。
  万昭训生产算是足月,按理说也该是安稳的。
  可女子生产,十有九凶,有什么意外谁也说不准。
  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低吟,万昭训痛得额汗涔涔,双手紧扣榻沿。
  见太子来了,她既羞又惧,嗓音发颤,“殿下!”
  此时她已经被疼痛和那种濒死感拽得失去了神智,哪里顾得上什么旁的。
  商鹤亦站在帘外,眉头微蹙,神色几番变换,面上是难以辨识的复杂之色。
  片刻后,他才平静下来,只剩一抹思虑之色。
  不管如何,万氏腹中的都是他的孩子。
  “你只管安心生产。”
  太医上前回禀,“殿下,万昭训脉象尚稳,只是头胎费得时候会久些。”
  商鹤亦轻应一声。
  此时,听着信的嫔妃也三三两两的都过来了。
  唯独离得最近的崔侧妃反倒慢悠悠等众人都到了才姗姗来迟。
  她盈盈一礼,“殿下恕罪。晔儿夜里哭闹,臣妾来迟了。”
  商鹤亦揉了揉眉心,耳畔尽是女人的痛吟声,他不耐与她周旋,“晔儿闹,你便回去哄,免得他生病。”
  崔侧妃却含笑上前,温音宽慰,“妾身已让嬷嬷守着了,万妹妹头回生产,妾身走动过这一遭,也好替殿下照看些许。”
  说话间,她掠过屏风向内瞥去,眸底迅速掠过一缕冷意,旋即被柔光掩住。
  她忽又转首,似不经意问,“太子妃还未来么?”
  商鹤亦这才意识到沈玉芙未来,往日有人生产,沈玉芙总是第一个到的,更何况万氏还是她的人,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他抬眸瞥了眼崔侧妃,眉心更紧,“去请太子妃。”
  崔侧妃低头抿茶,收敛眼底一瞬而过的讥诮。
  此时,里头伺候生产的嬷嬷急匆匆跑了出来,满头是汗,衣襟湿了大半。
  她伏地叩首,“殿下,万昭训骨盆先天略窄,孩子又大,恐有难产之患,老奴斗胆,问殿下一句,若到危急时刻,是保大,还是保小。”
  商鹤亦眼中沉静,瞧着像是忧虑。
  “保万氏。”
  生产过的胡良媛皱起眉头,低声开口,“万昭训怕是要吃苦了。”
  崔侧妃也同情的点了点头,丝毫不掩眸中的担忧,“是啊,嬷嬷瞧着万昭训要生多久?”
  嬷嬷如实道,“万昭训是头胎,又不会使劲,怕是要拖到两个时辰后了。”
  她话音才落,屋内便传来一声刺耳的喊叫声。
  万昭训只觉得自己要死过去了一般,接生的稳婆好似不顾她的生死,恨不得将她开膛破肚把孩子取出来。
  她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攥住褥单,指甲陷进手心,血渗出来了也浑然不觉,只喃喃哭着。
  “我不想死......”
  稳婆在她耳边低声道,“昭训忍着点,可别疼晕过去,到时可就不止是昭训和孩子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