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江公公忽然来了。
他笑眯眯地行了一礼,“沈侧妃,宁安侯府来人传话,说老夫人今日病重行将就木,恐撑不过子时。”
沈春颐眸色微敛。
“太子妃方才小产,不宜回府看望,殿下特许侧妃远远前往瞻一眼,切莫近前,以免冲撞了沈侧妃。”
他又道,“殿下已经吩咐人接了苻夫人回府。”
商鹤亦这是明着为她撑腰了。
沈春颐有着身孕,是要避开丧事的,可商鹤亦想为她撑腰,让她去出口气。
最要紧的是她一定想她阿娘了。
沈春颐眨了眨眼,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能见着阿娘自然是欢心的。
可老夫人要死了,她面上露出喜色怕是不太好。
“有劳江公公,还请代本宫谢过殿下。”
江公公笑道,“侧妃还是亲自去谢殿下吧,殿下见着侧妃,定是欢心的。”
沈春颐笑而未语。
丹蕊替她换上一身素白罗衣,袖口缀着极淡的素花纹样,样子还是要装的。
丹蕊扶着她坐下,整理她的发丝,“主子,老夫人气数将尽,侯夫人命不久矣,太子妃如今也落得那般模样,夫人的仇,算是报了。”
沈春颐拍了拍她的手,并未作声。
报了吗?
她觉得还不够。
宁安侯府内,仆役下人面色凝重,一片忙乱。
沈春颐眉眼淡淡,眼波流转间无半分悲色。
宁安侯府的老管家忙不迭迎出来,弯腰作揖,“见过沈侧妃。”
沈春颐仅轻颔首,“嗯。”
老管家眼神飘了一眼她身后,小心道,“沈侧妃,太子妃未曾同来?老夫人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呢。”
沈春颐唇角含笑,那笑意却并不达眼底,眼睫轻垂,掩去眼中冷意。
“太子妃病着,殿下让本宫来送祖母最后一程。”
那日老夫人在堂前对她颐指气使、咄咄逼人的话犹在耳边,如今她能再来好心送她一程就是好的了。
院中,侯府众人都候在东屋,见着沈春颐,忙不迭行礼。
宁安侯更是迎了出来,一脸疲惫,目光打量着她,“沈侧妃。”
沈春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太子妃小产,殿下让她安心在府中调养,便也只能本宫来送祖母最后一程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上皆是一惊,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宁安侯神色剧变,蹙眉追问,“小产?”
他总觉得今日沈春颐格外不一样,他从她的眼中看出了几分厉色,与她一贯的温顺截然不同。
沈春颐浅笑道,“是啊,旁的本宫也不知,殿下让太子妃在院中好好养身子,本宫见不着太子妃,自然也没法问了。”
沈春颐不愿多言,搭着丹蕊的手缓步往内走,“本宫去瞧祖母。”
小卓子见她进去,忙守在了屋外,为的就是拦住想要偷听之人。
正屋中昏暗沉沉,床榻上的老夫人面色蜡黄,双目深陷,整个人瞧着比上次瘦了一整圈,皮包骨头,好没福气。
听见动静,她艰难睁眼,目光落在沈春颐身上,眼中竟带着一丝空落与恍惚。
丹蕊搬来椅子,沈春颐缓缓坐下,抬手轻抚裙摆。
“不过几月未见,祖母怎的便病成了这般模样?太子妃若见着,怕是得随祖母一块去了呢。”
她忽而似是想起了什么,“哦,祖母怕还不知。沈玉芙她啊,竟与人私通,还怀了野种。”
老夫人闻言神色剧变,像条濒死的鱼一样胸口起伏着,想要伸手去抓沈春颐,却又无力的垂落床沿。
“你,是你......”她嘶哑地吐出几个字,脸色如灰。
沈春颐好整以暇的瞧着老夫人,轻笑出声,“与本宫何干,本宫可没那么大本事将她送到旁人床上,毕竟沈玉芙可是悄悄回侯府与那人偷情的。”
“不过啊,祖母也莫要担忧,听闻殿下昨夜已经让人把沈玉芙的孩子打掉了,也就打了十几鞭子。”
“说是还赐了红花汤,免得她日后再不甘寂寞闹出乱子。”
老夫人猛地瞪大眼,指尖颤抖着指她,“你......你个毒妇!”
沈春颐笑靥如花,眼中漠然,“我是毒妇?”
“那祖母又是什么?”
“从前在侯府,您偏爱沈玉芙,踩我与阿娘,拿我们当下人使唤,羞辱我阿娘,祖母那时您可曾有过一分怜悯?祖母能活到今日,已经是本宫仁善了。。”
她轻轻垂眼,“若非殿下念我有孕,我怕是都要被沈玉芙那个蠢货所牵连的。”
老夫人气得双唇发抖,勉力哼出一声,“芙儿......”
沈春颐轻摇头,叹了口气,似是无奈,“还真是祖孙情深,本宫瞧着都要感动了。只可惜,沈玉芙不在,您也等不到她了。”
“想来她也是做不成皇后了,这可怎么好,祖母的奢求落空了呢。”
她俯身靠近老夫人,对上她狰狞的眼神,缓缓道,“侯府待我如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祖母可要记得在地底下保佑我,保佑我一世顺遂。否则,沈家日后如何,可真不好说。”
老夫人想要抬手抽她,却被丹蕊眼疾手快挡下。
沈春颐一笑,转头柔声道,“丹蕊,让她一下,人都快死了,咱们何必同一个将入黄泉的人计较。”
丹蕊冷哼一声,“从前她们人人都瞧不上侧妃,如今又忙着巴结,到头来她们还站在高处指责侧妃的不是,合着好事都被他们这些人面兽心的人占去了。”
“她们谁体会过侧妃的苦,亏得他们还自诩是名门大家,连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么浅显的理儿都不懂,真是白活了!”
丹蕊说得都是她的心里话。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明明是她们自作自受,却要把错推到她身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多无辜啊。
“祖母,您说您活了几十年,怎么还是这般糊涂啊,连本宫心地善良都看不出来吗,真是伤透了孙女的心啊。”
沈春颐说着捂住了心口,眼中不乏悲伤,“本宫有着身孕,可不能为祖母伤身。”
“也罢,既然老夫人不喜我,那我也不多扰了。”
沈春颐说着转身,走至屏风前忽而顿住脚步,微微侧首。
“祖母放心,本宫心善,怎舍得祖母黄泉路上孤身一人,定让沈玉芙和孙氏早些去来陪您的。”
说罢,她笑着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