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病一直拖到七月才稍稍好些。
这一日，后宫诸位嫔妃总算得了话，悉数着了宫装，前往慈宁宫请安。
殿内焚着的安神香被草药味压得几乎闻不出味来，呛人得紧。
贺兰婕妤有孕在身，本就怕腥药之气，一进门便蹙起了眉，抿着唇强忍着，却什么也不敢说，只低头小心地理了理腹部襦裙的褶皱。
不多时，帘后响起缓缓脚步声。
太后着一身暗紫松纹锦裙，由芳若扶着缓步从金雕屏风后走出。
众嫔妃皆福身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缓缓坐到上首，打量着众人，缓缓地拨着手中的佛珠。
“都坐吧。”
众嫔妃落座，太后将先看向了章美人，眉心略缓，“章美人还有两月便要生产了吧，你身子笨重，之后也不必再来给哀家请安了。”
章美人忙低头，温顺答道，“劳太后娘娘挂念，妾身不敢倚恃腹中皇嗣而忘了规矩。”
“你倒是个有规矩的孩子。”太后点点头，笑意罕见真切。
说完，又转眸盯住了惠妃。
“一个月未见，惠妃倒是更俏丽了些。”
惠妃垂首一笑，“想着太后娘娘大病初愈，臣妾便想打扮的艳丽些，也好叫太后娘娘瞧着心里愉悦。”
太后含笑看她，“你这嘴儿，叫人听着舒心。后宫中也该多几个你这般识礼数的。”
众人闻言，面色各异。
而沈春颐神情淡然温婉，一身素净杏白色襦裙，衣裳虽简，簪环却精巧得体，倒像一朵早春白梅，冷香宜人。
太后忽地将目光落到她身上，“宸妃怎总穿这素色？你是后妃之首，成日里这般装束叫人笑话。”
沈春颐忙起身，“是，臣妾今日回宫便换上明艳些的，往后多着些喜色，也为太后娘娘添几分喜色。”
她姿态柔顺，隆起的小腹给添了几分乖，叫太后反倒眉眼松了几分，露出淡淡笑意。
“罢了，你这这样，哀家也不舍得说你。”
只是太后关心了一圈，唯独没理会自个的亲侄女。
可坐在一旁的颖婕妤却神色微怔，眼底掠过一抹酸涩。
她不过是那日气话，姑母便记在心里头了。
这些日子，她几乎日日都带着熬的羹汤来慈宁宫，只是太后从未让她入殿，每日都是只叫她在日头底下站个一刻钟便让她回宫。
甚至连她送的羹汤都被芳若姑姑分给宫女们喝了。
这事，还是英儿去领冰的时候听慈宁宫的小宫女们说的。
慈宁宫的小宫女背后笑她好不识趣，她日日送羹汤讨好，偏偏太后娘娘不待见她。
她正这般心思翻滚，太后却忽地开口，说起几个孩子的事。
“如今皇帝只有两子两女，你们也都要齐心协力，为皇家开枝散叶，莫要横生事端。”
“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太后看了惠妃和沈春颐一眼，叹道，“皇帝初登大宝，事多身累，哀家又病着不宜操劳，后宫事务多仰赖你们二人。若有人挑事端，你们该罚便罚，哀家准了。”
她们二人连连称是。
片刻后，太后倦了，“都散了吧，热气沉沉的，哀家也熏得发昏。”
众嫔妃起身告退，出了慈宁宫。
从慈宁宫出来，惠妃脚步匆匆登上步辇，急声催促，“快些，别耽搁。”
抬轿的小太监们赶忙抬稳了步辇，脚下生风往合清宫去了。
沈春颐瞧着这一幕眼中波澜不起，只轻轻收回了视线。
她知晓惠妃这般急切，是为了去见她入宫的母亲去了。
原先皇上也是想叫她的阿娘入宫瞧瞧她的，可她想着阿娘若是如今便正大光明的从广安寺回京，怕是就要回侯府了。
她是想叫阿娘穿着诰命服制回侯府扬眉吐气，可转念一想，那些从前欺辱轻慢她的人，怕是只会换一张面孔迎她，却不会真心敬她。
她不愿阿娘再沾染那些俗事肮脏。
阿娘已习惯了广安寺的香火清幽。
她便打着自己已经得了殊荣，不宜再如此张扬的旗号，请皇上作罢了此事。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温婉的笑语，“听闻今日惠妃娘娘的母亲，国公夫人入宫了，娘娘必定是欢喜得紧。”
说话的是周婕妤。
贺连婕妤冷哼一声，斜睨着她，伸手拨了拨耳畔垂落的珠坠，“真不知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是最不耐听这些假话的，她与母亲一别，此生想见上一面都奢侈得紧。
众人知道她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毕竟她的母亲可是远在西羑，怎么可能来京中与她团聚呢。
颖婕妤眼见贺连氏口无遮拦，当即冷声嘲讽，“贺连婕妤也莫要吃味，说不定哪日你亲眷也能风风光光入盛京呢。”
她今日在自个姑母那里受了气，再加之她一向是看不惯贺连氏的，这会见她那么张扬，自然是要数落一句的。
众人皆听懂了，用帕子掩唇笑了几声。
她这一句看似宽慰，实则是把贺连氏的伤疤当笑话揭开。
毕竟外族亲眷若能入盛京，非和亲即降伏，哪一个都谈不上体面。
贺连婕妤脸色沉了，低声咕哝了句什么，却终是没再顶嘴。
谁叫她们二人虽同是婕妤，可她仗着是太后侄女这个身份平白得了个封号呢。
沈春颐坐在她的步辇上，只当听不见耳边这些风凉话。
她微微垂眸，眸中含着一丝讽意，唇边却露出温婉笑意，“别耽误了，快些回宫吧，不然晏儿又要闹了。”
“是。”小卓子应声，当即吩咐小太监们腿脚麻利点，一会都少不了赏赐。
只有得了便宜，他们才能抬得又快又稳。
合清宫内。
一身紫金滚边一品诰命服制的任夫人正环顾着殿内陈设，眉目间满是满意之色。
她缓步踱至一座雕金描花的架几前，抚了抚上头陈设的青瓷瓶，笑意含在眼底。
“如今你是四妃，又代掌后宫事宜，膝下又有晔儿，皇上也厚待着咱们崔家，有朝一日登上后位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说到这儿，她看向自家女儿，神色不无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