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外头忽而传来内侍通报，“皇上驾到。”
殿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太后却只是端坐不动，神情淡淡。
商鹤亦迈步入殿，身着龙袍，姿态矜冷，神色间透着几分疲惫，他本有一案的奏折要看，不欲来的，可谁叫太后身边的人去请了三次，此时心下颇为不悦。
他对太后行了礼，甚是规矩却无甚情意，“儿臣见过母后。”
太后眸中浮出一丝浅淡的笑，难得有了点慈眉善目的意思，只是话却不是对他说。
“愣着作甚？还不快行礼。”
她话音方落，那三位女子登时反应过来，盈盈施礼。
“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三人声音各异，钟氏稳重柔和，黎氏清脆娇俏，唯有谢柔音，那一声‘皇上’，在唇齿间流连半晌。
商鹤亦只一瞬便明了太后今日唤他来此的用意。
他抬手不耐地一挥，眼皮未抬，“免礼。”
说罢，便在太后右下首的座位落座，姿态懒散。
江公公快步上前替他奉茶，谁知就在茶盏倾斜的一瞬，他余光瞥见末首的那抹倩影，手一抖，清茶倾洒在了檀木几案上。
“唰——”
一片静默中，尤为刺耳。
商鹤亦目光一沉，淡淡扫过他一眼，“倒个茶都倒不好，自个去领罚。”
江公公蓦地一颤，他真该死啊。
太后了然于心，江公公自幼便跟在太子身边，自然是见过谢柔音的。
“皇帝，江云在你身边也伺候多年了，素来稳重，想来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才失了规矩，罚便免了吧。”
“吓着了？”商鹤亦似笑非笑地转过脸，目光幽沉地落在江云身上。
江公公低垂着头，额角竟浮出薄汗，眼神飘忽不定，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这一幕，反倒更加惹人疑窦。
商鹤亦循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便与末尾那位身着素衣的女子对上了视线。
谢柔音抬眸那刻，眼中没有惶恐，亦无喜意，只有一层淡淡的雾，这一眼，像是漫过了山川湖海，缄默而熟稔。
两人的目光隔着数步远，在那一瞬交汇。
谁也未曾先移开。
商鹤亦瞳孔轻缩，唇角却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却并未染上眼底。
她居然回了京中，还入了宫。
他这母后如今是把算盘都打到明面上了，还真是一点不避讳。
上首的太后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未言半句，手中佛珠转得更快了些。
殿中安静下来，只余香烟缭绕，风吹得珠帘轻晃，发出细微碰撞声，像是压住了什么将欲翻涌的情绪。
却也忽地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凉意。
太后先开了口，“你身边伺候的人不多，可你如今是皇帝，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皇家子嗣关系社稷根本，你要为先帝守孝，不宜大张旗鼓选秀，哀家便替你挑了三个合适的。”
她将手中名册推了过去，“位分也都拟好了，你自己瞧瞧，若是觉得不妥，便改改。”
专制且善专。
既然太后都替他了做主了，也真的没必要再故作祥和的问他心中所想。
商鹤亦挑眸，忽地笑了，“母后既已定下，儿臣怎敢违逆？全听您的。”
几近讽刺。
他说罢站起身，太后面上一沉，“站住。”
芳若识趣地带着那三位女子退了下去，江公公亦是。
太后抿了口茶，“皇帝如今好大的脾气，连哀家的面子都不愿给了。”
商鹤亦冷笑一声，“朕不是说了全听母后的？母后安排什么，朕就收着什么。”
太后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苦口婆心道。
“哀家知道，当年谢氏的事你心里头怨哀家，怨先帝。可你父皇那时也有他的难处。”
“如今他走了，哀家也不想将遗憾留下太多，想着也该替你父皇补这笔旧账。”
她顿了顿，又道，“那谢姑娘虽是出嫁了，但她的夫婿两年前便染病身亡，谢太傅愧对她，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哀家便将他们祖孙二人接回了京。”
“着人一问才知，原她与那公子成亲后因心中有你，便一直未能与他圆房，是以三年都没怀上身孕，公婆苛责，夫君又纳了几房小妾，流连烟柳之地，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哀家已着人验过，她的守宫砂尚在。也替她改了族谱名册，以庶妹之名入宫，不会坏了体统。”
“你们当年情深意重，今日她也能入宫中伺候，该是缘分未断的。”
话到此处，太后眼含感怀，似是念旧。
然而商鹤亦自始至终都未动容。
他低垂的眼中看不出情绪，只指尖轻轻敲着茶盏，“母后，这天下从来不缺命运可怜的女子。”
当初说谢家女不宜入宫的便是太后，如今又费尽心思替他将人寻回来。
今时不同往日，可他现在已经不是那时的他了，有些人，有些事，也只该存在回忆之中。
他缓缓起身，“儿臣知母后苦心，只是如今政事繁冗，儿臣实无余力顾及旁枝末节，这些事就劳母后多费心了。”
说罢，他也未再看那摊开的名册一眼，拂袖而去。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良久，缓缓闭上眼，面色淡漠，将那纸册一指一点地合上。
因着那三人是由太后钦点直接入宫的，便也免去了繁复的册封仪式，仅下了一道晓谕，告知六宫。
不过半刻钟，后宫上下皆知，宫中添了三位新人。
谢氏，封宝林，赐居瑶华宫西偏殿。
钟氏，封宝林，赐居永乐宫东偏殿。
黎氏，封御女，赐居永乐宫西偏殿。
玉庆宫中，辛嬷嬷闻得消息时，手中针线一顿，竟不慎将指尖刺破，鲜红一滴沁出，落在绣着金莲的帕角上。
沈春颐正翻着册子，闻声抬头，“嬷嬷这是怎得了？”
辛嬷嬷强笑着按住指尖，“娘娘，这谢氏，应当是那位......曾与陛下有旧的谢柔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