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连条命都没给崔氏留,直接就赐死了她,出乎满宫人意料之外,哪怕是设此局的三人,也没想到。
  原以为,崔氏会被打入冷宫的。
  但听闻崔氏已死,周采女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榻上,三公主静静躺着,小小的身子被锦被吞没,只露出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
  宫女们都不敢哭出声。
  周采女跪坐在榻前,一只手攥着自个女儿冰冷的指尖,声音却依旧轻柔,“菀儿不怕,娘亲在这儿。你若难受,就告诉娘亲,好不好?”
  小公主的手指微动了一下,又像只是痉挛。
  太医低着头,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三公主脉象已散,药石无灵......”
  周采女仿若未闻,只俯身将女儿额头贴住自己的额头,唇颤着,喃喃念,“不可能、不可能。”
  忽然,三公主喉中“咯”地一声,像是最后一口气被推出来,身子轻轻一颤,好似没了动静。
  太医探了探鼻息,再次俯身诊脉,沉痛叩首,“周采女,三公主已经薨了。”
  四周的宫人再也忍不住,纷纷垂泪低泣,却无一人敢发出悲鸣。
  周采女却没哭。
  “菀儿?”周采女抬起头,眼中却没有泪,只是伸手一寸寸把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她只是慢慢将孩子轻轻抱起,一点点将她的小身子收进自己怀中,
  “你们都出去,我要跟菀儿说说话。”
  众人只得悄然退去,殿门吱呀合上。
  外头,雷声乍作,暴雨顷注,将屋檐冲刷得噼啪作响。
  偏殿外,商鹤亦立在殿门下,衣袂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溅湿了一角。
  江公公垂首跪在雨中,“皇上,三公主薨了。”
  “皇上节哀,您千万保重龙体......”
  还未说完,忽听偏殿内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声,“啊——快来人——”
  荷香边喊边爬,“主子!”
  商鹤亦倏地抬头,大步踏入殿中。
  榻侧,周采女倒卧在血泊之中,血从她的脖颈间汩汩而出,在地面晕染出极艳丽的一滩红,她怀中还抱着小元菀。
  太医上前一探,摇头叹息,又跪地回禀,“皇上,周采女已逝......”
  雨朦朦胧胧不停,他面色暗沉,整个人被笼罩在雨幕中,好似有些落寞。
  “三公主薨逝,周采女悲痛过度,郁火攻心,致血溢而亡。”
  嫔妃自戕,按宫规,应连坐母家,满门皆斥为罪家,革爵夺产,甚至充军发配。
  御驾从合欢宫一路到御花园,商鹤亦下了御辇,大步行至廊下,檐角淅淅沥沥,水珠汇成细流,沿着廊檐蜿蜒而下。
  雨水打在池中,泛起层层涟漪。
  他伫立良久,未发一言,只望着水面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江公公偷偷觑了眼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陛下,仔细着凉。”
  商鹤亦似未听入,半晌才伸手揉了揉眉心,长吐一口浊气,颇为怅然。
  他自幼长在宫中,知晓皇家子嗣能好好降生,活到成年的不多,也知其中有多艰难险阻。
  但从前,他更多的时候是局外人。
  如今,他身临其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个夭折,又看着后宫嫔妃争来斗去,你死我活。
  从前他身边的旧人,也就一两个了。
  他自诩心如止水,不太重情义。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身在皇家,多的是身不由己。
  忽而,一阵冷风穿过廊柱,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雨珠扑在他的鬓发之上。
  “回乾清殿吧。”他声音低哑,却再无方才那般颓然。
  御辇调转方向,车轮声碾过积水,在花砖地上留下一道清晰痕迹。
  崔氏的恶行被揭露,人证物证俱在,周氏得以沉冤昭雪,却没等到复位。
  昌德二年,五月二十日,周氏病逝,年二十有三,沉冤昭雪,其冤得以平反,复其婕妤之位,追封为嫔,谥曰柔,以妃位礼下葬,入昭仁园寝。
  昌德二年,五月二十日,三公主商元菀因病薨逝,追封为安宁公主,礼制比照嫡出,敕停内外乐三日,百官着素,文武皆书悼文,择吉日葬于皇陵侧福地。
  太医院奉诏再整署规,崔家被牵连,明升暗降,大不如从前;周氏一族也跟着得了恩荫。
  后宫风起云散,花谢花开,死者长辞,生者苟活。
  帝王依旧要登朝听政,内外并重。
  后世人不知,那年夏日,盛京夜雨,池水东流,有多少污秽,悄然归于尘土。
  ——
  已入六月,暑气渐浓。
  宫墙之内,一切风波似都尘埃落定。
  崔氏被赐死、周氏殉女,一时间宫人们行事更加谨慎,后宫里头也空前压抑。
  唯有不断生长的绿意提醒众人,盛夏确已来临。
  这些日子,沈春颐并未急着去商鹤亦面前送温暖,有些时候,话说早了反倒没什么用。
  去乾清殿的途中,她倚在步舆中,望着随风摇曳的石榴花,不觉生出几分感慨。
  崔氏就这样死了,好似没受多大的罪;周氏也去了,走得凄楚。
  难怪众人常说,这宫中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后宫嫔妃时不时都要惹事,死得死,弃得弃;皇嗣活得成年更是艰难。
  皇上登基才两年,后宫之中的嫔妃除去她便只余下六人,皇嗣也只剩下三子三女。
  如此一来,来年秋日选秀时不知得选多少新人入宫为皇上充盈后宫,以丰皇嗣。
  但那是来年的事了。
  眼下她还是想着如何哄得商鹤亦欢心吧。
  “臣妾参见皇上。”
  换做往日,商鹤亦定会起身迎她,再拉过她的手。
  可现下只是朝她一笑,“先歇歇。”
  沈春颐淡笑着坐在榻上,抬手拈起一枚黑子,随手落在棋盘上某一角。
  商鹤亦望着她这不着边际的一子,也不说话,起身走到她对面落座,拾起一枚白子,接着她的棋局落子。
  两人就这般一子一子地下着,却都心不在焉。
  沈春颐忽地落了一子,看似随意,却将要紧之地让了出去。
  只为让商鹤亦吃她一子。
  商鹤亦指尖顿住,忽而失笑,“这样下,你便输了。”
  “一局棋而已,输就输了。”她眼波流转,语气柔和。
  商鹤亦看着她,只觉心头一松。他望向她身后,不知何时,案几边竟多了一簇素白花枝。
  “朕不喜花。”他淡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