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鹤亦负手而立，站在寺门外的高阶上，俯视山下熙攘的人群。
云雾缭绕中，远处香客如蚁行般进出山门，拄杖、跪拜、焚香、叩首，各有执念，各有祈愿。
他眼神微沉，在这一刻，他好似看到了苍生疾苦的一隅。
百姓真的富足安乐吗？
若真安乐，又为何求一尊神佛？
那那些衣着锦绣的贵妇，明明已经富贵荣华，她们又在求什么？
人啊，从来都是贪得无厌。
得了金，还想玉；有了权，还要势；就算坐拥天下，也会再奢求其他。
他忽觉心口发涩，轻轻眯了眯眼。
瑞王立于他侧，却未像往常那般懒散闲逸。
而是是望着殿内跪在蒲团上的人身上。
他不禁在心底生出疑问。
她在求什么？
她又还有什么未得得到的？
瑞王回头看了眼身旁沉默不语的商鹤亦，扯了扯唇角。
难怪她是宠妃。
这份缜密的心思，世间女子能有几人？
约莫一刻钟后，沈春颐才缓步而出。
商鹤亦侧身望她，“怎么求了这么久？”
沈春颐笑了笑，手中握着一张字条，“臣妾求了一签，方才请寺中方丈解了签。”
她将那张字条递到他掌心。
商鹤亦接过，展开一看，眉梢微挑。
莫向外求，但从心觅；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他的目光在字上停驻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能认出这是沈春颐的字迹，却也没打算点破。
有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难免不妥。
她不想做一个劝谏之人，便借着这些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开解他。
商鹤亦垂眸良久，将那字条折好收了起来。
这话不算好听，但却恰好叫他在心乱如麻时，有一线清明。
望着马车外的山林，他忽然转头看向沈春颐，“难得出宫一趟，可想去见见你阿娘？”
沈春颐本是倚着软枕闭目小憩的，听言睁眼，望了他一眼，却摇了摇头。
“罢了，臣妾可不想再给皇上节外生枝了。”
她自然想念阿娘的。
但若她与商鹤亦去了宁安侯府，那脑子不灵光的宁安侯不知道得是什么狗腿子模样，若是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反倒是给她找麻烦。
日后能见阿娘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眼下这天光正好，就这样吹吹风就好。
商鹤亦倒也不强求她，今日带她出宫，本就不是为了做什么。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檐角铃声轻响。
午后时分，盛京城内熙攘未散，热闹正浓。
马车一入街市，瑞王便掀帘跳了下去，“皇兄且慢慢逛着！”
他悠哉游哉地溜达在长街之上，浑不觉自己是个王爷。
一会儿蹲在摊前听人讲奇闻轶事，一会儿拿起蜜糕蘸着糖浆吃得满嘴是甜，时不时还逗弄街边猫狗，连跑着玩儿的孩童都得扯两句话。
那模样，好不自在，说他是闲人一个也不为过。
商鹤亦撩帘望去，竟觉得有几分羡慕。
“阿枳笑什么？”
“皇上这副模样，像极了从前臣妾想吃糕点，却只能眼巴巴看着的时候。”她调笑地望向他。
商鹤亦未否认，眼神却越发静沉。
是啊，瑞王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而自己，坐拥万里山河，却没什么自在可讲。
但像他这般活着，应当才算没枉生于皇家。
沈春颐侧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们继续沿街而行，立于市井之中，却也未引人注意。
街头茶铺飘着浓香，小贩吆喝声不绝，孩童嬉笑奔跑，处处都是安宁温暖，像极了太平景象。
商鹤亦多看了几眼，也不过多停留，只道，“走罢，去食仙楼用膳。”
食仙楼是盛京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陈设雅致，菜色新巧。
然即便如此，商鹤亦却总觉食之无味。
沈春颐察觉到了，笑而不语，只是替他斟了一杯热茶。
“看来，还是街边小食更合皇上的心。”她打趣。
商鹤亦望着她，终于笑了笑，眸光柔了几分，“也不尽然，只是偶尔想换口味罢了。”
两人浅尝辄止，并未多逗留。
饭后，他们随意沿街走了一段，短暂地感受了一回瑞王闲人般的日子。
没到一个时辰，便折返入宫。
沈春颐回身看了眼高墙之外，唇边浅浅一弯。
哪怕只是这样短短半日，也已是奢侈的欢愉了。
而后他们二人，一个回了乾清殿，一个回了玉庆宫。
“娘娘，今儿楚美人来过了，奴才说您还在歇息，搪塞了回去。”
丹蕊给她卸珠钗时，小卓子就站在一旁说道。
“奴才听楚美人嘴里嘀咕了几句，好像是在念叨钟婕妤。”小卓子又道。
沈春颐淡淡地“嗯”了一声，慢慢抬手揉了揉额角，眉心浅锁。
自打钟氏父亲因功升了官，她又有了身孕，从才人成了婕妤后，也有些藏不住本性了。
从前温柔乖巧的一个人，如今却变得有些张扬跋扈。
后宫如今妃嫔不多，她还以为宫里头怕是要太平些日子了呢。
小卓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一拍脑门，“昨儿钟婕妤险些被伺候四公主的嬷嬷撞着，发了好大的火，把人罚跪了一夜。”
“都没顾着黎美人的脸面，把黎美人都给气晕了。”
沈春颐嗤笑。
昔日她们二人还情同姊妹呢。
也不知黎美人如今看没看明白，有没有长进。
想了想，她侧首，“你再去挑两个沉稳的宫女，叫她们去黎氏身边当值。”
小卓子领命退下。
新人入宫前，她得再定定后宫这些嫔妃的心。
丹蕊道，“娘娘今儿起得早，歇一歇吧。”
沈春颐倚身于榻，抬手拢了拢耳边鬓发，便闭了眼。
“奴婢在殿外候着，有事娘娘唤奴婢。”
“殿外热，殿内凉快，你就坐在那角落歇着。”她声音渐弱，困意袭来，语尾都缱绻含糊了些。
“是。”丹蕊轻手轻脚退至一旁。
殿内纱帘轻摆，金丝雕花窗影微晃，而沈春颐睡容宁静，眉眼舒展。
难得太平些日子，多睡会才是最要紧的，免得日后睡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