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公公刚欲进殿,就瞧见了沈春颐,“奴才参见贵妃娘娘。”
他刚想请她进去,就见沈春颐面朝正殿跪下了。
风乍起,拂动她披风衣角,带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江公公面露惊色,连忙上前半步,“贵妃娘娘,您、您这是做什么?”
沈春颐只垂了眸,“本宫有错,特来向皇上请罪。”
江公公连忙看了眼她身后的小卓子与丹蕊,那两个愣是没一个抬头的。
他一时也没辙,只得快步进殿,“皇上,贵妃娘娘在外头跪着呢。”
商鹤亦正执笔批阅,听得这话,手中朱笔一顿,墨迹晕染了奏折角落。
“贵妃?”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公公小心翼翼点点头。
商鹤亦敛眸,脸色稍沉,唰地起身,“怎么回事?”
江公公忙把话说清,“方才下头人来报,说太后娘娘去了贵妃娘娘那儿,好似是训斥了娘娘一番,奴才正要入殿禀报,就瞧见贵妃......”
他话还未说完,商鹤亦就踏出了殿门。
殿外风声萧瑟,天色将晚,寒意袭人。
见她衣裳单薄,他几步走至她面前,怒斥出口,“胡闹!”
刀伤哪会好得那么快,就是好了,也得好好养着,免得落下病根。
她还在这冬寒未散的日子跪在风口处,不是胡闹是什么。
沈春颐仰起头,眼眸中盈满了泪水,黛眉紧蹙。
唇齿轻启,“皇上,臣妾有错。”
商鹤亦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伸手去扶,却感觉她指尖冰凉,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再不起来,朕真的罚你了。”
可沈春颐却动也不动,反倒轻咬着唇,含泪怯怯道,“皇上,臣妾是来请罚的。”
“太后娘娘说,臣妾仗着皇上宠爱,独占圣恩,是为一错。”
“又说,臣妾身为贵妃,未能劝皇上雨露均沾,是为二错。”
“还说,臣妾不懂规矩,逾越本分,不知所止,是为三错。”
她一滴泪落下,“可臣妾不是劝过皇上了吗?臣妾哪里敢独占皇上。”
“臣妾到底错在哪了?”她声音软软的,很是委屈。
商鹤亦看着她,喉头一紧,却说不出半句责怪她的话。
她什么都没错。
只是太后看她不顺眼而已,故意找她不痛快。
可他总不能直接这般说。
他这孝道还是要守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俯身扶起她,“好了,随朕进殿。”
沈春颐却含泪睨着他,“皇上,臣妾觉得好委屈。”
他眼神一黯,“朕知道。”
而后,商鹤亦久未言语,只是拉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将她的寒意尽数驱散。
“你生辰那日,是难得的吉日。”
这样摸不着头绪的一句话,叫沈春颐不免有些疑惑。
“皇上怎突然说这个?”
商鹤亦却会心一笑,揉了揉她的手心。“朕想在那日,立你为后。”
沈春颐一怔,眸光一时变得茫然错愕。
“皇后?”她嗓音轻颤,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嗯。”商鹤亦低笑,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皇后。”
沈春颐抑制住欣喜,她垂下眸子,睫羽微颤,“皇上,臣妾掌六宫期间多有疏漏,失仪之处也不少,中宫之位事关国本,臣妾恐怕,难当其任。”
“臣妾从来也不愿做皇后,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商鹤亦知晓她不看重权势地位,却只是深深看着她,“你未曾有错,朕心里最清楚。”
“你宽厚仁和,待人从容,不沾争斗,不恃恩宠。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替朕分忧,这些,朕都看在眼里。”
“朕想立你为后,不只是因为这些。”
他的眼神温柔又沉静,“朕想叫你做朕的嫡妻,想叫你与朕并肩,与你生同衾,死同穴,此生两不辜负。”
“阿枳可愿意?”
听他这话,沈春颐面上有些许的动容。
但却不会沉浸在这样虚无缥缈的承诺之中。
“皇上。”她哽咽一声。
沈春颐此刻落下的泪水,七分是为她自己多年来的隐忍与孤独,三分是为他这番话。
她此生只想要一步步往上爬,爬到高处不胜寒时,再回头看,处处都是春景怡人时,才是她的终点。
可在商鹤亦眼中,她永远都只能是他眼中的那个沈春颐。
她眼里噙满了泪珠,簌簌落下,像抖落一地的栀子花。
而后她伸出手,反握住他掌心,泪眼婆娑地笑着,“臣妾愿意。只要能一生一世陪在鹤郎身边,臣妾此生无憾。”
如此两两相望,很难言说他们彼此眼中是执念还是爱意,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都悄然湮没在这一刻的深情缱绻中。
但至少此时此刻,就当这是他们彼此的爱意吧。
翌日早朝时,商鹤亦便叫江公公宣读了圣旨。
维昌德三年,岁次戌子,皇帝昭曰:
朕承天序,嗣守鸿业,长秋宫阙,虚位以待。
咨尔沈氏,夙承华胄,地胄清华,恭俭仁孝,静正垂仪。宫壶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久弼朕躬,内助良多。
兹奉皇太后懿命,立尔为皇后。
仍令所司,慎择吉日,举册礼备仪,授皇后玺绶。使持节,太傅柳成伍、太尉殷迯、尚书左仆射何斌为正使,行册立之礼。
此道圣旨,乃是商鹤亦字字斟酌,亲笔所书,更选了三位朝中重臣亲自授节,可见他对此事之重视。
朝堂之中众臣神色或惊、或叹、或无奈,但皆不再多言。
沈氏早已是六宫之首,膝下二子,出身清贵,持宫有序,言行端正,也没有除贵妃之外的更好人选了。
硬想找出什么过错都难啊。
至此,立后一事,在前朝后宫中,也不算是什么风波了。
太后听闻此事,整个人怔了一瞬,旋即掀翻了案几。
烛火、茶盏、糕点四散于地,混着滚烫的汤汁,洒了一地狼藉。
“好,好,皇帝果真是翅膀硬了!”
她满面怒意,“越过哀家册立皇后,他眼里可还有哀家这个母后!”
商鹤亦此举,压根没给她任何发挥的余地。
周遭宫人连忙跪倒在地,却不敢多言。
太后咬牙,一把将佛珠砸向窗棂,“她倒真是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