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南巡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便是淮州,也是此次南巡最后的地方。
淮州自古便以果品丰美闻名,各种各样的果子四时不绝。
此时十月,早已入了秋,可沿途村落依旧果林繁盛,枝头硕果累累,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果香。
御舟顺江而下,沈春颐坐在里头,隔着珠帘望向两岸。
与前几地不同,这里对她意义非凡。母亲自小在这里长大,若非后来入京,她母亲或许也会在此处度过平凡一生。
可她也能来这里瞧瞧了。
想到这里,她眼神不免柔和了几分。
商鹤亦察觉她神色微恍,伸手覆住她的手,“可是想到苻夫人了?”
沈春颐轻轻一笑,“淮州是阿娘的故乡,算算,阿娘也多年未回来了。”
商鹤亦紧了紧她的手,“朕叫人护送她来淮州。”
沈春颐却摇了摇头,“罢了,阿娘这两年身子不好,怕是经不起舟车劳顿,待臣妾回去时,再同阿娘讲讲臣妾在淮州的趣事。”
苻氏今年六十有四,虽保养得宜,可终究抵不过岁月,眼角细纹更深,鬓发渐白。
这些年来,她在侯府的日子过得极为安稳。
沈春颐贵为中宫,她的生母自然不会被人冷待,府中上下,无一人敢轻慢她,她不必操持繁琐家务,茶膳衣裳皆有人伺候,日子惬意安宁。
可沈春颐心里明白,当年苻氏落下了病根,到了如今的年纪,每逢冬日寒凉,便难免旧疾复发。
寒气入骨,手脚僵冷,夜里常常难以安眠。
这些年,商鹤亦每到寒冬,必遣御医入府诊治,甚至叫杭太医常在侯府,为苻氏调养饮食与药膳。
然而在南巡启程之前,商鹤亦便知苻夫人的病势较往年更重了。
气血亏虚,脏腑不调,虽不至于立刻殒命,却也是折磨。只要再遇一场寒冬,怕是会加重病情。
苻夫人求他莫要告诉沈春颐,怕她忧思过度。
他踌躇了许久,也不知如何开口告诉她。
于是,他便悄悄替她做了决定,代她尽孝,了结苻夫人的心愿。
这段时日,沈春颐依旧频频去信,每封信都写得细细密密,叮咛苻氏饮食起居,询问身子是否安康,言语间不乏思念与牵挂。
可每次回信,苻夫人都只有寥寥数句。
臣妇一切安好,皇后娘娘珍重。
沈春颐隐约察觉阿娘在隐瞒什么,也想着待回宫后便叫阿娘入宫过冬,在她身边总比在侯府安心的。
淮州山川灵秀,最不缺的便是果子。
时至初秋,果林里硕果累累。红彤彤的柿子、金黄的梨子、殷红的石榴挂满枝头,枝叶间还有斑驳的阳光落下。
马车缓缓停下时,沈春颐正同元黛说笑。
她以为是临时歇脚的行宫,便只随意掀了车帘一角,却被眼前一派依山傍水的庄子景致惊住。木门掩映在青翠间,院外有石径蜿蜒。
“皇上在淮州要住在此处?”
商鹤亦只是含笑看她,“走吧,下去看看,喜不喜欢?”
沈春颐在丹蕊搀扶下下了马车,元黛、元珏、世琰都跟着下来了。
谁知推门而入,便见院落雅致,石桌旁坐着的女子,一身素衣,鬓边斑白,手中正捏着一枚果子,低声与身边的老嬷嬷说笑。
沈春颐脚步蓦地一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试探着唤道,“阿娘?”
石桌前的女子手中果子“咚”地滚落,她忙起身,扶着婢女,“臣妇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她话未说完,沈春颐快步上前,将她扶住,“阿娘怎得在此?”
苻夫人轻轻笑着,伸手覆在女儿手上,“是陛下体恤,特地许臣妇在此地与皇后娘娘相见。”
沈春颐握住她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滑落,“阿娘一路舟车,身子可还受得住?”
苻夫人抬手按了按胸口,“陛下体贴,遣杭太医随行,船上应有应有,饮食俱全,倒也不曾受苦。只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从前,皇后娘娘不必忧心。”
沈春颐眼前一阵模糊,她望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涩到极点。
她哽咽着转过头,看向商鹤亦。
“皇上......”沈春颐开口,心中有些复杂。
商鹤亦走近,将她被风吹起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些日子,你便在此处陪着夫人。朕把宗良他们留下,有事便叫人传话于朕。”
苻夫人弯身行礼,“谢陛下隆恩。”
沈春颐再也忍不住,泪珠簌簌滚落,低声喃喃,“多谢皇上。”
商鹤亦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你我夫妻,不必言谢。”
若不是苻氏身体受损,也许还能活得更舒心一些。如今岁月催人老,他便想着尽自己所能,弥补苻氏与阿枳的遗憾。
傍晚时分,沈春颐与苻夫人同坐果林中。婢女奉上削好的果子,沈春颐递到苻氏面前,“阿娘尝尝,这梨子甘甜。”
苻夫人接过,却先望了她一眼,笑道,“阿枳比从前更会心疼人了。”
沈春颐低声笑着,“阿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女儿不是一如既往疼爱阿娘吗。”
“是是是,是阿娘说错话了。”
逗笑间,夜风徐徐,母女相依而坐,多年间都不曾如此了。
沈春颐低声道,“女儿不孝,这些年没能常伴在阿娘身侧。”
苻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你是皇后,是一国之母,阿娘始终以你为荣,更加自愧不如,你能有今日,阿娘没帮上你什么,阿娘只愿你能一生安好。”
沈春颐泪水盈眶,“可我只想您平安长寿。”
苻夫人望着夜空,月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面庞上,“人这一生,总是有舍有得。我得到的够多了。能见你安康,儿女绕膝,为娘此生,已是无憾。”
沈春颐抱紧母亲,泪水尽数落下,湿透衣襟。
若有可能,她希望阿娘能多陪自己几年,这样,无论她的孩子多大,她也永远有阿娘疼爱。
可她知晓,阿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撑不过去这个冬日了。
想来商鹤亦也是知晓的,不然为何要背着她将阿娘接来淮州。
落叶归根,阿娘的心中始终记着淮州的一切。
此事,她是真的感激商鹤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