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眼，正好与瑞王的目光撞上。
四目相对。
瑞王眼底微滞，仿佛一时忘了掩饰，旋即仓皇低头，拿起酒盏掩饰尴尬，一口闷了下去。
沈春颐并无太多表情，只淡淡移开目光。
不管瑞王心中藏着什么，她都不打算深究。
如今这后宫里的水，够深了。
她的目光在错开时，余光扫到一侧。
谢柔音正倚在案边，托腮斜看她，眼尾带笑，唇角却藏着一丝挑衅。
沈春颐索性垂下眼睫装作瞧不见。
这时，贺连婕妤起身，双手捧盏，“嫔妾进宫未久，这是嫔妾在宫中度过的第一个中秋。眼下嫔妾怀有身孕，不便饮酒，便以茶代酒，恭祝太后娘娘寿安福泽、春秋永固，皇上龙体安泰、万岁无疆。”
她是异国之女，平日说话总带几分桀骜，可今日倒是有规矩，显然是费心思学过讨太后和皇上欢心的。
太后和皇上倒是都没拂了她的面子。
太后颔首应道，“你有心了。”
贺连婕妤盈盈一笑，她本以为太后会多说几句，怎料一句话便将她敷衍过去。
她抿了抿唇角，端着杯盏缓步转向惠妃。
贺连婕妤在惠妃跟前福身一礼，“惠妃娘娘，嫔妾初入宫闱时不知礼数，言行鲁莽，多有冒犯之处，还望娘娘大人大量，不计前嫌，能宽恕嫔妾。”
此言一出，宴席顿时安静了几分。
惠妃垂眼拨了拨腕间玉串，睨了她一眼，瞧着她这隆起的肚子里头不像是有孩子，倒像是有一肚子坏水。
“哦？你也知自己有错？本宫还以为，贺连婕妤素来自诩异国贵胄，瞧不上咱们大胤呢。”
贺连氏面色一僵，勉强挤出一抹笑，“嫔妾怎敢？嫔妾素来敬重惠妃娘娘，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惠妃蓦地一笑。
“那你上回在本宫宫外指桑骂槐，也是一时糊涂？”
贺连婕妤一时语塞。
她哪知她随口骂了两句，便叫那多嘴多舌之人学给了惠妃。
“嫔妾知错，是以今日才特来给娘娘请罪。”
贺连婕妤一副委屈的样子，“娘娘可是不愿意原谅嫔妾？”
惠妃冷哼一声，“本宫哪敢啊，免得哪日贺连婕妤又该冲撞本宫，以下犯上了。”
她才不是什么活菩萨。
太后和皇上都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愿多管，太后用着糕点，皇上则垂首逗着小元瑛。
惠妃身份在这摆着，贺连氏好歹也是个异国公主，互相制衡着挺好的。
贺连婕妤又上前的几步，“嫔妾从前有眼无珠，惠妃娘娘宽厚大度，便莫要与嫔妾这样小气的人计较了。”
她今日是非得求着个惠妃的准话。
“你莫要捧高本宫，本宫才是小人，贺连婕妤有着身孕，还是快快落坐吧，别一会倒在本宫身上赖上本宫。”
贺连婕妤快被油盐不进的惠妃气死了，可又不敢发作，“是嫔妾唐突了。”
她还未站起，便听见身后一声轻笑，是颖婕妤。
惠妃不是个肚量大的人，贺连氏今日就是自取其辱。
正此时，嬷嬷抱着小世羲入殿行礼。
小世羲才刚睡醒不久，软乎乎的一团还打着哈欠。
太后一见，眉眼都柔了几分，忙叫人抱到了自个身边，摸着他圆乎乎的小脸笑道。
“羲儿瞧着真是一日一个样儿，长得快。”
小世羲被放在太后膝头，揉着眼睛，一脸懵懂地想了想，忽然奶声奶气地蹦出一句。
“福、寿、绵、延。”
这四字，他可是被嬷嬷磨了五天，才背得利索。
太后惊喜万分，连声夸道，“哎哟，哀家这好皇孙可真是懂事，这机灵劲都写在脸上了。”
下首的谢柔音含笑不语，却未能掩住眼中的那点酸劲。
而颖婕妤更是不甘心。
眼下瞧见小世羲得宠，她凑到嬷嬷耳边吩咐了几句，又蹲下身子冲小元瑛笑道。
“元瑛乖，去，喊你父皇抱去。”
快一岁的小元瑛听懂了，奶声奶气地拉着嬷嬷的手，晃晃悠悠走到了商鹤亦跟前，仰着小脑袋，歪着头仰望他，一双眼乌黑发亮。
“抱。”
商鹤亦听得这一声回过神，看了眼眼前这小小身影，不禁一怔。
略顿片刻，他将小元瑛抱了起来，手臂下那团肉乎乎的小人儿冲他傻笑。
都是他的孩子，他自然也不好太厚此薄彼。
颖婕妤眼里闪过得意，连忙起身道，“瑛儿见了皇上，总是格外亲近，前些日子还梦里叫着父皇呢，妾身听了都觉得羡慕，也没见她梦里头唤嫔妾。”
席间几位妃嫔皆笑，不置可否。
商鹤亦淡淡应了一声，未作多言，手中却也未放开小元瑛。
他抬眼之时，正瞧见不知与身侧丹蕊说笑什么的沈春颐。
他还以为她不会笑了呢，原只是不对着他笑。
席下，有内侍抬上一方锦匣，缓缓揭开，露出其中一把通体莹润如雪、琴身雕有春雪落梅纹的古琴。
正是那春雪玉琴。
谢柔音款款起身，眉眼盈盈含笑，朝太后与皇上福了一礼。
“嫔妾入宫时日尚浅，今逢中秋佳节，愿抚琴一曲，以表嫔妾一片敬意。”
她心思玲珑，旁人多是不愿在这中秋宴上展露头角的，不为别的，只因今日席间尚有几位王爷公主亲眷。
一不小心便招惹是非了。
语毕，她眸光轻转，正好扫向沈春颐，似有若无地停了一瞬。
沈春颐低头饮了口茶，她本就不在意这把琴。
这时，她身侧的纯嫔忽而低声道，“宸妃娘娘觉得谢才人眼熟吗？”
沈春颐略有讶色，顺着纯嫔的目光看向谢柔音，微微眯起眼，似真似假地沉吟了片刻。
“纯嫔这么一说，本宫倒真觉得，她同万氏有几分相似。”
纯嫔叹了口气，“是万氏与她相像。”
沈春颐未再接话，眸中倒浮起些笑意，她自然知道纯嫔意有所指。
纯嫔在太子身边侍奉的时候最久，那日纯嫔见着谢柔音时反应那么大，她就猜到纯嫔多半是见过谢柔音的。
谢柔音的琴艺精湛，太后夸赞了几句又赏赐给她了一支凤钗。
而皇上，今夜也顺势去了她那关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