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皇上离开玉庆宫后,后宫便像掀开了盖子的小炉子,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前些日子,谁都看得出来皇上故意冷着宸妃。
但也没想到,宸妃不过是在宫中礼佛,就叫皇上回心转意了。
这好手段,她们学都学不来。
妃嫔们心照不宣的派人去玉庆宫打探,打着问安送补品的幌子,实则想探出点什么。
谁曾想,那玉庆宫的人嘴都像捏住了一样,问一句回一句,滴水不漏。
更莫说御前伺候的那几个,简直跟哑巴似的。
但她们也能瞧出来,难得一见的宝物,像流水似的往玉庆宫送。
商鹤亦是将他私库里的好东西都送来了。
南珠、玉珮、香膏、冰纹绫、缂丝披帛.......
连惠妃听说后都沉了脸色。
沈春颐坐在榻上,捏着手中一方凤纹折扇随意摆弄,旁人眼红得不行的宝贝,在她眼中什么都不是。
“这珊瑚摆件也太丑了,红得发黑,真是欣赏不来。”
她看都没多看一眼,摆摆手,“收进库房罢。”
小卓子在旁边轻咳一声,忍不住提醒道,“娘娘,这可是霖州贡上的宝物。”
“那也不能改变它长得像一根发了霉的萝卜的事实。”
她如今都看不见了,也懒得讨好任何人,偶尔骄纵些也无妨。
她得了这实打实的宠爱,自然有资本挑挑拣拣。
反正商鹤亦又瞧不见。
“这个凤冠也不怎地。”
她挑起盒中那只金灿灿的凤冠,“戴着怕是得折了颈子。除了这珠花还算能瞧,其余都收了罢。”
那枚琉璃珠花光彩流转,通透可人。
沈春颐将它放到小案几上,小世羲凑过去,两眼放光,小手一抹,“好看!”
沈春颐挑眉,“晏儿喜欢?”
小世羲立刻点头,“嗯!”
沈春颐笑着点了点他鼻子,“那便给你玩。”
小卓子在一旁悄悄咽了口唾沫,那可是凤冠上的珠花,也就宸妃娘娘敢拿给大皇子玩了。
可沈春颐心情极好,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意。
沈春颐此时的轻快欢心,商鹤亦自是不知道的。
他坐在案前,手中执笔握着奏折,却迟迟未动笔。
自打从她那儿回来后,他又叫了越明和几个老御医来。
在得知待她生产后兴许会恢复七八分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那双眼睛,总是带着灵气,带着笑意,看着他时,像是春水漾光。
若这一世,她都无法再用这样的眼神望他一眼......
他不敢想。
她眉眼的笑,她抚着他手时的温软,她轻声唤他鹤郎。
这一幕幕都缠在心头,甩也甩不掉。
商鹤亦眸色深了几分。
他要她,再用那双眼,清清楚楚地,看他一眼。
商鹤亦极少守约如今日。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他便来了。
不仅陪沈春颐一同用膳,还亲自喂她用膳。
沈春颐虽仍戴着绸带遮眼,却笑意浅浅地。
只是饭菜刚动了一半,外头忽然传来通报。
“皇上,关雎宫秋蝉来传话。”
门外秋蝉跪下行礼,“皇上,谢才人染了风寒,咳嗽不止,想请皇上移步关雎宫一趟。”
商鹤亦眉心一蹙,“太医署是摆设么?还是太医都没了?”
沈春颐倒是很淡定,摸索着向前伸出一只手。
商鹤亦一怔,连忙将她的手握住,“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谢才人身子素弱,风寒咳疾也容易伤身,皇上还是去瞧瞧吧,若真是难受得狠了,也不至于伤了她的心。”
沈春颐这话说得极为周全,既未显得自己心胸狭窄,又替谢柔音留足了体面。
但越是这样懂事体贴,商鹤亦越是觉得心口发涩。
他看着沈春颐那双蒙着纱的眼,回想起她至今未开口诉苦或怪他,更未怨天尤人,如今反倒为旁人劝他,替旁人着想。
而有些人,每每吃些小亏,便哭哭啼啼,恨不得满宫皆知。
这一比高下立现。
商鹤亦更不愿去了,“让太医去看看。”
秋蝉又道,“回皇上,太医署的刘太医早些时候已经去瞧过了,只是才人还咳得厉害。”
商鹤亦眸中微不可察闪过一抹异色,那刘太医是太医署的老人了,怎么会连个风寒都瞧不好。
沈春颐故作担忧,“这咳疾可大可小,皇上还是再叫太医去瞧瞧吧。”
商鹤亦声音沉了几分,“让越明去,顺便让他看看谢氏的脸吧。”
他不是没听人禀报,只是懒得管。
那药虽是贺连氏送的,可贺连氏还没傻到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这都多久了,谢柔音的脸却不但没好,反倒更严重了。
沈春颐却像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乖巧点头,“越太医素来细心,谢才人那儿,他去了便稳妥了。”
说话间,沈春颐想放下碗,却被商鹤亦按住手,“不许放。你瘦得朕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春颐笑吟吟地说,“皇上是要将臣妾撑死吗?”
商鹤亦捏了捏她的眉心,“胡说八道,不许说晦气话。”
他自己也放下了碗筷,“不想吃便不吃了。”
沈春颐歪头笑起来,“那皇上就多吃些。”
商鹤亦在喂她用膳,自己还没吃呢。
“你吃得这样少,哪里像是朕在陪你,分明就是你在陪朕。”
沈春颐装模作样地扯了扯嘴角,“其实皇上大可不必喂臣妾,这是丹蕊的活,抢她的活,小心她不高兴。”
丹蕊连连点头,“奴婢服侍娘娘是分内事。”
商鹤亦睨了她一眼,笑了一声,“江云,赏她些银子。”
辛嬷嬷和喜英姑姑多数时候都在小世羲身边伺候,小卓子又不能近身伺候。
这个丹蕊摆明了是个忠诚的,嘴紧不说,难收买得很。
沈春颐不喜热闹,是以玉庆宫伺候的人不多。
可她太懂事,太能藏事了,若只靠这几个人照看,怕是不妥。
商鹤亦现在觉得,还是得再让江云去挑个得力的宫女在她身边。
而此时,关雎宫内,谢柔音面色阴沉,手中的丝帕都快被她揪烂了。
越太医才刚离去,她便狠狠甩手打翻了桌案上的棋盘,玉石棋子滚落在锦毯上,发出脆响,棋盘翻倒,茶盏也跟着碎了一地。
“她凭什么装好人!我用得着她来可怜我吗!”
“她什么意思?想借我来成全她自己的贤德名声?”
“宸妃她到底跟皇上说了什么?为何皇上如今都不来瞧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