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众嫔妃来给皇后请安时实在热闹。
沈春颐才踏入前殿，便瞧见陈御女正捂着一边红肿的脸颊，跪在地上哭，身侧还有一枚银钗落在地上。
而她身前，一袭绯红宫装的郑才人眉峰挑得极高，神色倨傲。
周遭一众嫔妃面容冷漠，多是在看好戏。
“一大早的，吵什么呢？”
沈春颐并不爱多管闲事，但是人不能在她宫里出事。
刚刚动静闹得那么大，她在后头听得一清二楚，总不能就这样息事宁人。
她目光扫过陈御女红肿的左脸，“郑才人打的？”
章嫔笑了笑，接话，“今儿个郑才人一袭红衣，不合礼数，陈御女不过是提醒了郑才人一句，便挨了打。”
郑才人抬起双眸，毫不避讳地与沈春颐对视，“她出言不逊，以下犯上，嫔妾教训她也是为了不坏了宫中规矩。”
沈春颐很久没被人这样盯着看过了，“郑才人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才人，就在本宫的宫殿里责打嫔妃。”
郑氏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她如今是才人不错，但很快就不是了。
“陈御女，你说罢。”
陈御女低声开口，“皇后娘娘，妾身没有出言不逊，更没想冒犯郑才人，妾身只是说只有皇后娘娘才可着正红色，旁人着红色是不敬皇后娘娘，郑才人便打了妾身一巴掌。”
郑才人睥睨着她，“衣裳料子都是尚服局送的，与我何干，你一个御女，凭什么对我的衣裳指手画脚，这不是以下犯上是什么？”
沈春颐听得头疼，“够了。”
郑才人翻了个白眼，而后跪下身子，尽量恭敬道，“皇后娘娘，嫔妾可没有僭越的意思，您总不能小肚鸡肠地责罚嫔妾吧。”
众嫔妃齐刷刷看向沈春颐，毕竟沈春颐可是个好脾气的，她们也都想瞧瞧这事会怎么了结。
“衣裳是尚服局送的？”她问。
郑才人颔首。
沈春颐点头，“好，既然尚服局怠忽职守，将不合礼制的衣物送予才人，便杖责送衣的女史二十，逐出宫门。”
郑才人轻舒一口气，这样罚，倒也不算重，与她更是无关。
“但你此举，确实僭越，你无故责打陈御女，亦是无矩，你方才说本宫小肚鸡肠，这话倒是说对了，本宫也不叫人掌你的嘴，你就去长街上跪两个时辰吧。”
郑才人一时间僵住了，从小到大，还没人罚过她呢。
“皇后娘娘！”她不忿地瞪着沈春颐。
可沈春颐忽略了她，看向陈御女，“你先回宫吧，本宫叫太医为你去瞧瞧。”
陈御女抿唇，“多谢皇后娘娘。”
众嫔妃齐齐行礼，章嫔从郑才人身边走过，笑着摇了摇头。
她还没见过有人能从皇后那儿捡着便宜过呢。
郑才人还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站着，她实在没想到皇后会罚她。
难道皇后不该做出温良恭俭让的模样给后宫众人、给皇上太后看吗？
这般闷热的暑天，被罚跪在日头炽烈的长街上两个时辰，不仅身上难熬，面子更是无处搁，毕竟有来来往往的宫人呢。
两个时辰后，郑才人撑着早已酸麻的腿站起身，一刻也没耽误，跑去了乾清殿。
此时正值午后，殿内凉意森森，与外头烈日两个天地。
商鹤亦与大臣议完政务，正欲更衣后去凤仪宫，便有小太监进来禀报，“皇上，郑才人在外求见。”
江公公正在给商鹤亦系玉佩，闻言立刻觑向他。
商鹤亦只是微微抬眸，神情看不出情绪，“让她进来。”
郑才人步履有些踉跄，长跪在地，宫装早被汗浸透了后背，却仍咬着唇，强装委屈地哭了出来。
他早就听闻今晨凤仪宫发生的事了，郑氏来无非就是要告状。
郑才人入殿就跪在地上开始哭，“皇上，皇后娘娘她欺负嫔妾。”
“皇后为何欺你？”商鹤亦负手而立，面色平淡，唯有一双眼中浮着浅浅薄意。
郑才人一愣，眼里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哽咽道，“皇后娘娘是因为皇上宠爱嫔妾，又见嫔妾年轻貌美，才罚嫔妾跪在日下两个时辰，嫔妾差点中暑.......呜呜......”
这番话她说得小心翼翼，意有所指却又不敢明说太多。
皇上向来怜香惜玉，近来又宠她，这这般哭诉，应当能博得几分怜爱才是。
商鹤亦哂笑，“你觉得自己年轻貌美？”
他一步步走近，扶她起身，“你今年十七，皇后也不过二十有二，皇后难道就不是正值花季的姑娘家？”
郑才人被噎住，心神震颤，有些惧怕商鹤亦此时幽邃的眼眸。
“嫔妾不是那个意思......”
她连忙低头解释，“皇上，嫔妾真的没有僭越，这衣裳是尚服局送来的，嫔妾才没有多想，谁知竟会叫皇后娘娘生气。”
商鹤亦皱眉，“尚服局的人做事不妥，皇后自然要罚，以儆效尤。”
郑才人怔怔跪着。
他却倏然语调一转，柔声道，“你向来伶俐，懂事知礼，心思细腻，朕原以为你能体会皇后的良苦用心，不会叫皇后为难的。”
郑才人愕然抬头，眼里又惊又喜，她没想到自己在皇上心中竟是如此的好，一时间她有些羞涩，却也有些羞愧。
早知道她就忍下这口气，不来告状了。
“嫔妾能明白皇后娘娘的一片苦心。”她急忙娇滴滴说道。
商鹤亦很满意她的话，温声道，“回宫去吧，朕去帮你同皇后说情，你日后也不可再冲撞皇后了。”
郑才人唇角止不住的上扬，心中喜悦泛滥成潮，“是，嫔妾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她脸上的笑意灿若桃花。
踏出乾清殿，她将方才的怨气全都抛掷脑后，眼角眉梢满是得意，容光焕发。
听得这话，郑才人声音却带了几分雀跃，“是啊。”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簪，明媚的眉眼中忽然多出一分自许的光彩，皇后算什么？不过是入宫早些罢了。
“莲心，你说，我是不是快要取代皇后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了？”
莲心顺着她的话应，“主子天生丽质，又娇顺温婉，皇上最是怜香惜玉，您若再添个皇子，皇上自然也会越来越宠您。”
郑才人听得更是心中欢喜。
“是啊，还是要有个孩子才好。”
她话音方落，莲心的眼角也闪过一丝异光，却极快地垂下了眼帘，“主子日日都在服用补药，想来很快便会有身孕。”
郑才人勾唇轻笑，神情如同宫中万花争艳时，那株自认为将开至极盛的红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