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颐哂笑,他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小卓子,请谭大人进来。”
  谭九从外头进来,手中抱着个上了鎏金锁扣的乌木匣子,身后几个侍卫更是抬着四个大檀木箱子。
  只一眼,宁安侯便自乱了阵脚。
  不止是因为他们所抬来的箱子。
  他不识得此人的面容,却也知晓皇上身边有位姓谭的大人,乃是龙岩卫统帅,不受旁人约束,只听令于皇上。
  “臣参见皇后娘娘。”
  昨夜沈春颐便与商鹤亦坦诚相告,与其叫他怀疑自己,不如索性叫他的人随着她入侯府搜查,将沈启青的罪证搜出来。
  毕竟,她不信商鹤亦对自己毫无疑心。
  也不可能叫沈启青悔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沈春颐抬手一挥,“打开。
  谭九应声,拔出腰间匕首,干脆利落,锁“咔哒”一声应声而裂。
  盒盖揭开,里面是一封封的信件。
  而那几个大箱子里,里面赫然是一摞一摞账册,私产、银票,珍宝,令人咋舌。
  从沈春颐踏入侯府,谭九便带着侍卫暗中搜寻去了。
  这些,都是他藏在地库中的,原本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如今却成了他结党营私、徇私舞弊、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的罪证。
  随便抽出一些,也能叫沈家万劫不复。
  宁安侯原本挺直的背,顿时像被风压弯的枯枝般塌了下去。
  他死死扶住桌案,眼中神光动摇,咬紧牙关,强自镇定地问,“皇后娘娘今日,是奉了陛下之命来问罪于臣吗?”
  沈春颐看也不看他,只缓缓抚过自己腕上的手镯。
  “本宫只是回家省亲恰巧瞧见了,顺道问问父亲到底揽了多少肮脏的银子、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宁安侯双腿一软,几欲跪倒。
  她睥睨着他,“你不是说你清正吗?”
  “你是本宫的父亲,更是朝廷命官,你身为人父过错,本宫尚可宽宥,可你身为臣子却敢欺君妄为,便该下狱、处死。”
  她凝视着宁安侯,神情无悲无喜,“你应当庆幸。你是本宫的父亲。”
  “否则,今日就不是本宫回家中省亲了。”
  宁安侯扑通一声跪下,身子僵直,声音喑哑,“臣、臣一时糊涂,利令智昏、还望......”
  沈春颐没耐心听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打断了他,“够了。”
  “你说这些话,是想本宫同情你吗?”
  她从座上缓缓起身,俯视着他,“你有两个选择。”
  “一,负隅顽抗,继续装傻装愚。那本宫也只能将此事交予陛下,到那时,下场你应该知晓。”
  “二,写下与你勾连之人的名册,悔过认罪,从此安守本分。”
  话已至此,宁安侯只要不是蠢货,就该明白她的意思了。
  沈春颐冷眼看着他匍匐在地的模样,眼底泛起厌恶。
  宁安侯伏地片刻,浑身颤抖,良久,他抹了把额角冷汗,嘴角勾起苦笑。
  “臣明白娘娘苦心。”
  “臣是蠢,被利欲迷了眼,被旁人允诺的好处冲昏了头。”
  他想着,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
  可他没想到,皇上竟知晓了,还能放他一马。
  但想想,这天下都是皇上的,这盛京城中到底有何事是皇上不知道的呢?
  他接过小卓子递来的笔与纸,沉默半晌,刷刷写下。
  写完后,他双手递出。
  此时,他只能自保,保住侯府,保住沈家一门的兴荣,旁人与他无关。
  宁安侯此刻无比庆幸有沈春颐这个女儿在。
  沈春颐没有接,只抬眸道,“给谭大人。”
  “后宫不得干政,本宫不过是回来省亲,没想到父亲忽然悔悟,写了这么些玩意。”
  谭九接过文册,与那锦盒一并抱在怀中,肃然道,“臣先行回宫复命。”
  沈春颐颔首,“有劳谭大人。”
  随着谭九离去,屋内又归于一片安静。
  宁安侯仿佛一瞬苍老了十岁,口中喃喃,“皇上都知道了?”
  她掀眸望他,语气凉薄,“不然你以为,本宫为何会忽然回家省亲?你又为何还能坐在这,同本宫说话?”
  苻夫人看着他此时的狼狈模样,终于再也忍不住,“你怎能、怎能如此糊涂?!”
  “你可知阿枳这一路走得多难?你当她登上后位便安稳了?她在宫中有多少人盯着?多少人盼她出事?”
  “你却因区区利欲,做出这等要诛九族的蠢事,你还配做父亲吗!”
  苻夫人怒其愚蠢,“若你真的出事,若皇上要问罪沈家,她该如何自保?!”
  宁安侯也很是心虚,嘴唇哆嗦,终是低下头,一言不发。
  沈春颐轻轻放下茶盏,转头看向一旁的苻夫人,“阿娘,今日女儿还有一事。”
  丹蕊会意,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册子展开递给了宁安侯。
  “这是......”宁安侯下意识皱眉。
  沈春颐不甚在意他,“这是和离书,宁安侯签字落印吧。”
  闻言,宁安侯猛地站起身,震怒难抑,“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你屡屡触犯律令,倘若哪日东窗事发,本宫担心阿娘也被你牵连。”
  她抬眸,目光如刀,“所以本宫要为她备好退路。”
  “和离书由本宫保管,若你安分守己,阿娘依旧是宁安侯夫人;可若你不知悔改,大难临头,有此和离书,你从此与阿娘,再无干系。”
  宁安侯声音陡然拔高,“不行!苻氏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怎可与你这做女儿的来断她婚事?”
  “她是本侯的夫人,自当与本侯生死与共!”
  沈春颐轻轻一笑,懒得与他争辩,她伸出手。
  辛嬷嬷立马取出玉佩,恭敬放入她掌心,那白玉龙纹玉佩,灼灼生光。
  沈春颐慢条斯理地抚着玉面,语气悠悠,“皇上说了,若本宫要责罚不臣之人,只需用这令佩,不知好不好用?”
  她抬眼看着宁安侯,眸中笑意清寒,“宁安侯要试试吗?”
  宁安侯僵立原地,呼吸一滞,他紧紧咬牙,低声,“皇后娘娘当真要如此绝情?”
  沈春颐语调清淡如水,“本宫不是绝情,而是明理。”
  “若你安分守己,这封和离书就是废纸一张;可若你还是阳奉阴违,阿娘便可继续回苻家做她的国夫人,清清白白,不会被你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