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毕,殿内一时静默。
太后率先开口,“好,宫中竟还有舞姿如此动人的,哀家也是许久未见了。”
迟才人福身,眉眼含羞,声如莺燕,“多谢太后娘娘夸赞,嫔妾只是想为这宴席添些风趣罢了,太后娘娘与皇上不嫌弃就好。”
她小心翼翼地向太后和商鹤亦示好,话也说得乖巧懂事。
偏偏商鹤亦从始至终都未曾抬眼,她抛出的媚眼没抛到商鹤亦心中,就是无用功。
太后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商鹤亦与沈春颐,“皇后觉得如何?”
沈春颐早已料到太后会扯到她身上,浅笑着开口,“迟才人舞姿出众,用心良苦,臣妾都想为迟才人讨个赏赐了,不知皇上觉得赏赐给迟才人什么好呢?”
殿中众人纷纷看向皇上,只见商鹤亦闻言,眼角余光落在沈春颐笑靥如花的面庞上,眸光却冷得出奇。
他并不接茬,反倒突兀地问道,“皇后会什么舞?”
沈春颐从善如流,神色安然,“臣妾哪有迟才人舞姿出众,不过是手忙脚乱,不堪入目。”
商鹤亦正欲再说,沈春颐却忽然将目光落在下首的迟才人身上。
迟才人此刻正局促地低垂眼帘,既期待又羞涩,可商鹤亦的冷落又让她心头不安。
沈春颐轻叹一声,“如今寒冬,迟才人穿得这样少,皇上不如将自个的大氅给迟才人披上,免得叫迟才人冻着。”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交错,迟才人心头骤然一颤,眼底露出难以掩饰的期冀与羞怯。她轻轻抬眼,眸中水光闪烁。
可商鹤亦的眸子骤然一沉,“皇后自己没有大氅吗?”
非要用他的大氅做人情,也不问问他愿不愿意。
说罢,他径直看向江公公,“把皇后的大氅赏给迟才人。”
殿中几位嫔妃微微变色,谁都没想到皇上会这般做。
江公公与丹蕊面露难色,皆是迟疑。沈春颐却全然不在意,嫣然一笑,“拿去吧,迟才人可不能冻着。本宫无所谓。”
她说完,还转过头,目光轻轻掠过商鹤亦,“反正本宫身子康健,也不会染风寒的。”
迟才人盈盈一拜,“多谢皇后娘娘。”
商鹤亦听到沈春颐这句话,眉目浅浅蹙起,心中忽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懊悔。
只顾着跟她置气,都忘了她身子不好了。
可话说出口,便收不回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一会朕陪你回去。”
沈春颐微微扬起唇角,“不必了,臣妾今日就想走回去。皇上不如去陪迟才人?就算不去迟才人处,后宫嫔妃这些日子也都盼着皇上呢。”
按理说,今日除夕,皇上除去陪太后,便该陪皇后。
可沈春颐却将他往外推。
商鹤亦眉色一点点沉下去,手中茶盏“砰”地重重落在案几上。
随即他猛然起身,众人皆是一愣,谁都没敢说话,只以为是皇上不悦了。
他的目光在沈春颐身上停留片刻,只沉声道,“该去望月台赏烟火了。”
闻言,席间众人才悄然吐了口气。
方才皇上骤然起身的气势,叫他们以为是皇上震怒了。
连太后都忍不住微微蹙眉,面色不解。她眯眼打量着商鹤亦和沈春颐。
今夜两人之间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在闹别扭,但仔细看,又瞧不出什么端倪。
至于赏烟火,她回寿宁宫也是一样能赏的,就不去挨冻了。
她权衡片刻,缓缓起身,笑着道,“哀家年纪大了,受不得夜风。赏烟火这种热闹事,你们去便是,哀家便先回寿宁宫了。”
商鹤亦也不挽留,“是。恭送母后。”
太后微微一顿,眸光在沈春颐身上掠过,才转身离去。
外头风雪稍歇,却弥漫着刺骨的寒意,远处的望月台上已经燃起火把,映得积雪一片橙光。
沈春颐身上却没了大氅,风一拂,衣角猎猎作响。
商鹤亦余光一扫,看她的脸颊已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眼底浮出一丝不悦。
随后,他目光转向江公公,后者立马会意,双手捧着一袭厚实的大氅,微微弯腰,“娘娘还是披上大氅吧。”
沈春颐只淡淡看了一眼,“天寒地冻,皇上仔细龙体。”
话落,雪花正好飘落在她鬓边,映得那抹笑意,添了几分讽意。
商鹤亦脸色一沉,“别拿你的身子跟朕胡闹。”
沈春颐却不理他,只转头看向前方,神情自若。
她心底冷哼一声,明明是他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还要装作体贴的模样,真真可笑。
这时,祺嫔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
“娘娘披臣妾的吧,别冻着。”
沈春颐脚步微顿,回过头去。祺嫔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担忧。
没等沈春颐开口,颖嫔也走上前来,“臣妾先与祺嫔一同取暖便好,娘娘仔细凤体。”
商鹤亦眉目间的阴霾更深,冷冷扫了祺嫔与颖嫔一眼。
他早就觉得不能叫沈春颐同她们太过亲近的。
她们二人没眼力见,何须她们这般献殷勤?
沈春颐微微颔首,伸手接过祺嫔递来的披风,披在肩上,“好。”
祺嫔的身子她还是清楚的,几头牛都不如她壮实。
望月台上,众嫔妃与宗亲依次而立,为首的自然是沈春颐与商鹤亦。
忽然,“砰!”刺耳的炸响声划破夜空。
伴随着巨大的声浪,烟花在漆黑夜色中炸开,火树银花倾泻而下,照亮了漫天飞雪。
紧接着,一朵又一朵烟火齐齐绽放,宛如昼明,星火点缀,煞是炫目。
沈春颐仰头望着夜空,绚烂光彩倒映在她眼中,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轻笑。
对她而言,这便是今夜唯一值得称道的美好了。
商鹤亦侧首,目光从夜空缓缓移向她。
她眉眼被光点映照,明暗交错之间,仿佛镶了流光。他看着她的笑,胸口那股郁结似乎淡了几分,不自觉勾起唇角。
然而她始终专注于烟花,未曾注意到他的视线。
而在人群之中,有另一道灼灼的目光紧紧落在沈春颐身上。
那双眼睛随着烟火明灭,将她整个人都吞进眼底。
他看她笑,看她脸庞被火光照亮,看她鬓发落雪,浮光云霭,漫天绮梦尽收他眼底,
他不知今夜烟花何其绚烂,因他未曾抬头看,可他看到了茶靡花开。
不知过了多久,火树银花散尽,夜色恢复了寂静。只余一地残火在夜空中缓缓飘落,融进风雪。
众人面上仍残留着笑意。
今夜除夕宫宴便是到此为止了,众皇亲也接连行礼告退。
沈春颐抿唇,正准备带着宫人回宫,却在转身之际,听商鹤亦忽然开口。
“皇后今夜可要陪朕一道守岁?”
沈春颐微微一愣,随即笑意温婉,“皇上,晏儿和璟儿还等着臣妾回去陪他们做花灯呢。今夜皇上也莫要再宿乾清殿了,后宫姐妹盼您许久了,皇上不如去看看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