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卢子钰站在殿外,先是摸了摸自己袖口中的折子,随后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笏,深呼出一口气,跟着一众官员进入大殿。
和他中间间隔了几人的崔垣回头望了他一眼,又深深地别开了视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早朝进行的很快,很快就到了每日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卢子钰没有丝毫迟疑,朝着左边一跨步。
“臣有事启奏。”
文宣帝定定的看了卢子钰一眼,他对这人印象还算深刻,刑部的侍郎。
印象深刻的原因是他和林槿尧一般,年纪轻轻就坐到了侍郎的位置。
不过他和林槿尧的不同之处在于,林槿尧的父亲是当朝丞相,卢子钰却是出身寒门,背后并无依仗。
而卢子钰身为刑部侍郎,一般是不会谏言上奏的,刑部的所有事宜,都会由他的上司户部尚书统一上奏。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是他上奏。
文宣帝虽心下诧异,面上却不显:“爱卿请讲。”
“臣要弹劾清平王自文宣十一年七月至今,为炼制丹药,拐走无辜孩童和少女,残害数千条人命!”
卢子钰的声音铿锵有力,不仅惊得满朝文武窃窃私语,就连龙椅上的文宣帝,面上也流露出震怒的神情。
而在场的几个还算镇定的,一个是当事人卢子钰,一个是昨日就得知详情的林世景,以及还在眼皮子上下打架的林槿玥。
至于崔垣,他就算知道卢子钰会在早朝上奏,此时还是免不了要心惊肉跳一番。
“卢子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文宣帝猛地拍了一下案板,威严的声音中带着几丝压迫。
文武百官鲜少见到文宣帝如此失态,一个个大气不敢喘。
本来还在打瞌睡的林槿玥被文宣帝这么一惊,睡意散去了大半。
【怎么了,怎么了?】林槿玥迷茫的睁开眼,【发生什么事了?】
“臣知道。”卢子钰不卑不亢,似乎并没有被文宣帝的话所影响。
而卢子钰的这三个字,也使得林槿玥的脑子彻底清醒过啦:【卢子钰开始弹劾清平王了?】
听到林槿玥的心声,本来还在生气的文宣帝陷入了沉思。
听她的意思,她早就知道此事?
昨日有暗卫来报,说是林槿玥被卢子钰带入刑部待了许久,想必就是为了此事。
那卢子钰所奏之事定是真的。
一时间,文宣帝的心情十分复杂,愤怒、震惊、恼怒等等,各种情绪交织到了一起。
崔垣不知何时也从朝臣中出列:“臣可以担保,卢侍郎所奏属实,昨日所抓捕的要犯夜苍已经招供,物证也已搜寻出来。”
卢子钰没想到昨日还在劝阻他的崔垣,今日会和他站到一起,承受来自文宣帝的怒火。
其实崔垣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也有自己的考量。
卢子钰不听他的,执意将事情抖搂出来,现如今,满朝文武皆已知晓。
再加上林槿玥的心声就是个大漏勺,所以不管文宣帝心里怎么想,派人调查此事是板上钉钉的。
人是在刑部招供的,没道理一个刑部侍郎都知道的事,他一个刑部尚书会不知道。
不管他站不站出来,今日之事,他都撇不清了。
若他还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那他的官路算是走到头了。
【没想到卢子钰这么勇,连文宣帝的叔父都敢弹劾!
不过,文宣帝的脸色好难看啊!】
林槿玥偷偷瞄了一眼文宣帝,对方的脸阴沉的都快要滴墨了。
系统懒洋洋地开口:【文宣帝脸色当然难看了,毕竟在他的认知中,清平王可是救过他命的好叔父。】
文宣帝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这个“桶”还挺了解他的难处的。
若是一般的皇亲,他处置便也处置了,可叔父他不是一般的皇亲。
他救过他的命。
倘若卢子钰私底下同他说了此事,他还能想法子周旋一下,留叔父一命。
毕竟叔父已经年迈,身子骨还是因着救他,才有的损伤。
说不定叔父寻人炼丹,也是想要疗养因救他落下的病根。
可如今卢子钰公然弹劾,家有家法,国有国规,他就算有私心,却也无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然偏袒。
他……有愧啊!
满朝文武此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文宣帝对于清平王府上发生的一些荒唐事,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来还有这层因素在里面。
其中不乏有官员对卢子钰升起一股惋惜之情。
年纪轻轻能成为刑部侍郎,是有些能力在身上的,只是经此一事,往后的官途怕是无望了。
卢子钰感受到上首的目光,攥着折子的手都有些出汗。
可他并不后悔将此事在早朝捅出来。
崔垣却是忍住想要下跪的冲动,心里慌得厉害,只恨不得自己方才没有站出来。
唯一的叔父和唯一的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叔父,这重要程度又上一层。
【在他的认知里?】林槿玥一下子就抓住了系统话中的不对劲之处。
【也就是说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事实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
莫非……清平王欺君!?
一想到这个可能,崔垣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此时,大殿再次安静起来,满朝文武都带着吃瓜的好奇心竖起耳朵,想要听听那个“桶”又能爆出什么来。
【当然不是了,当初救文宣帝的是他的姑姑,也就是已经去世的大长公主——华平公主。】
对文宣帝有救命之恩的不是清平王,而是已逝的大长公主?
这是不是意味着文宣帝在处置清平王时,不会纠结犹豫,那些无辜的少女和孩童也会得到一个交代!
卢子钰思及此,压下自己想要上扬的嘴角。
现在文宣帝的心中肯定不好受,他可不能触霉头。
崔垣和卢子钰的心情差不多,只不过他的第一反应却是——他的官途保住了。
而文宣帝身为当事人,是受到刺激最大的一个,他站起身来,一句“不可能”差点脱口而出。
好在他理智尚存,为了不影响那个“桶”接下来的话,硬生生的将话止住了,又坐回龙椅上。
他看着林槿玥的头顶,这几日林槿玥心声所透露的事都得到了应验,那这次也应当是真的。
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没错,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
明明当时,他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清平王。
他提及起救命之恩时,清平王也从未否认过。
怎么就……
系统很快再次出声,打断了文宣帝的回想:【就清平王那个弱鸡,年轻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身子糟蹋坏了,也好意思冒领功劳。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不会武功的人,怎么可能在那么多人手中救下文宣帝。
这些就算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吧。】
说到最后,系统的语气竟带着丝丝的不屑。
【可文宣帝就没有想到。】林槿玥凉凉的补刀。
文宣帝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恼的。
也就是林世景和林槿玥离得太远了,但凡他们离得近些,他就算是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也要想法子堵住她的心声。
可惜林槿玥不懂她爹的胆颤,又补上一刀:【这么多年来,他对清平王的救命之恩确信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