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坐在泥水里,抹掉脸上的污水。
  撑着地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
  我没说话。
  转身走出死胡同。
  我没回名利场。
  第二天一早,我把解约书拍在海蜃老总桌上。
  天价违约金清空了我所有的卡。
  老总指着我的鼻子骂。
  他抽着雪茄,把解约书扫进垃圾桶,连看都没看一眼。
  “沈微夏,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连个走秀的野台子都接不到!”
  “我赌你撑不过三个月,就会跪着回来求我包养你。”
  我连眼皮都没抬,转身直接走人。
  我退掉市中心大平层。
  卖掉衣帽间所有的名牌包和高定。
  拖着二十八寸破行李箱,踩进城中村。
  地下室满是霉味。
  天花板还漏着水。
  地上摆着几个接水盆。
  顾南星堵在门口。
  死死盯着我的行李箱。
  “你有病吧?”
  “堂堂超模,跑来住狗窝?”
  我一把推开他,把箱子拽进屋。
  “从今天起,我不是超模。”
  “我沈微夏,现在是个穷光蛋。”
  顾南星拳头捏得指节泛白。
  我没理他,把最后几千块拍在桌上。
  “这是全部本钱。”
  “想活下去,跟我去摆摊。”
  我们在巷口盘下不到二十平米的苍蝇馆子。
  没钱换招牌,只贴了张红纸。
  凌晨三点。
  南城海鲜批发市场。
  满地鱼鳞、内脏和黑水。
  我穿着廉价雨衣。
  曾经上过千万保险的手,直接伸进冰水里。
  抓起一条挣扎的草鱼。
  “老板,一斤便宜五毛,这筐我全包。”
  老板叼着烟,不耐烦挥手。
  “去去去,这价没法卖。”
  “我这一大家子还指望这筐鱼交房租呢。”
  我把鱼砸回水里。
  水花溅了老板一身。
  “四毛五。”
  “不卖我走。”
  我转身就走。
  老板在背后喊住我。
  “算我倒霉!塑料袋在那,自己装!”
  我拎着几十斤的鱼筐往回走。
  塑料提手勒进肉里。
  肩膀勒出血痕。
  馆子生意刚有起色。
  麻烦上门。
  三个黄毛踢翻门口的塑料桌椅。
  碗碟碎了一地。
  刚熬好的热汤被打翻。
  汤汁流得到处都是。
  “保护费,五千,少一分砸烂你的店。”
  带头的黄毛把刚收来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揣进兜里,眼底满是贪婪。 “哥几个刚从局子里出来,正愁没钱喝酒,别逼我们见血。
  我抓起案板上的菜刀冲出去。
  顾南星一把将我拽到身后。
  他抄起桌上的空酒瓶。
  “砰”地砸在门框上。
  玻璃碴碎了一地。
  他握着半截酒瓶,抵住带头黄毛的脖子。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黄毛急了,一脚踹在顾南星肚子上。
  另外两人抄起铁折叠椅砸过来。
  顾南星没躲。
  他猛地转身,将我死死护在怀里。
  铁椅背重重砸在他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
  鲜血涌出来。
  顺着额头往下流。
  滴在我肩膀上。
  温热,刺骨。
  警察来了,地痞跑了。
  深夜。
  卷帘门拉到底。
  馆子里亮着昏暗的灯泡。
  我拿着棉签,蘸满碘伏。
  用力按在顾南星后脑勺伤口上。
  他肌肉紧绷。
  没吭一声。
  我没掉一滴眼泪。
  手上动作又快又狠。
  纱布缠好,打结。
  顾南星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那双手上,多了三个烫伤水泡。
  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污。
  虎口处有被鱼鳍划破的血口。
  顾南星眼眶通红。
  他盯着那些伤口,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个血口。
  然后猛地松开手。
  他转过头,死死咬住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桌子上。
  桌子发出巨大震响。
  他把脸埋进阴影里,脊背弓着,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再抬起头时,他眼底的暴躁全被压了下去。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他死死按住我手背上的伤疤。
  “微夏。”
  声音哑得发涩。
  “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我抽出手,合上药箱。
  “睡觉。”
  “明早四点还要进货。”
  两个月后。
  馆子开始盈利。
  那天下午,顾南星背着黑色吉他包走进店里。
  拉开拉链。
  一把崭新的木吉他。
  他手指拨动琴弦。
  和弦声盖过油烟味。
  他看向我。
  眼里的死灰散了。
  “我写了首新歌。”
  他刚要按下第一个和弦。
  我的手机疯狂震动。
  屏幕显示老家的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南星吗!”
  “你妈突发脑出血进ICU了!”
  “医生说马上手术,得赶紧准备三十万!”
  顾南星手里的拨片滑落。
  掉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