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徒步走回了医院,外卖服已经半干,黏在身上冷得刺骨。
  急诊室门口,医生看着我空空如也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晚,不是医院不讲人情,抢救用的都是高价自费药和精密仪器。没有押金,我们只能先用基础的强心药维持着,但孩子撑不了多久,你得心里有数。”
  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我看到妞妞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那么小一丁点,陷在宽大的病床里,连呼吸都必须依靠机器的辅助。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酒吧嘈杂的音乐声,还有苏曼娇滴滴的笑声。
  “又干什么?还没闹够是不是!”陈浩的声音很冲。
  “陈浩,妞妞快不行了。”我平静地说:“医生说,再没有五万块,今天晚上可能就过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电话那头传来陈浩冰冷而残忍的声音:“过不去就过不去!一个拖油瓶,死了正好!别天天拿个死丫头片子来烦我,老子没钱!”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我踩着医院冰凉的地砖,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晨八点,陈浩破天荒地出现在了医院走廊里。
  他没有往病房里看一眼,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径直走到我面前,把纸袋扔在了塑料椅子上。
  “签名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施舍的傲慢。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条款很简单,也很绝:
  一、双方自愿离婚。
  二、婚内贷款购买的郊区二手房归男方所有,女方自愿放弃该房产的一切份额。
  三、女儿陈妞妞由女方抚养,男方不支付任何抚养费,且女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向男方索要医疗费。
  “你要我净身出户?”我抬起头看他。
  “你搞清楚,房子首付是我妈出的,贷款是我在还,你一分钱没出过,凭什么分房子?”
  陈浩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晃了晃。
  “只要你现在把字签了,这卡里的五万块钱就是你的。你不是要救你女儿吗?签了字,钱你拿去交医药费。”
  “你要是不签,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儿吧。反正拖下去,医院也会把你们赶出去。”
  他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脸吃定我的得意神情。
  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为了孩子可以忍受一切屈辱、没有任何主见的软弱女人。
  我看着那份协议书,没有哭,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
  我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拔开笔帽。
  在“女方签字”那一栏,没有丝毫犹豫,一笔一画,稳稳地签下了“林晚”两个字。
  连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浩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甚至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他略带怀疑,但很快就被摆脱包袱的狂喜所取代。
  “算你识相。”
  他把那张银行卡扔在我怀里,一把抽走离婚协议书,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
  “密码是你生日。以后别来找我,我们俩没关系了。”
  他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医院大门走去。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银行卡,伸手把它握紧。
  “陈浩,这五万块,是你给自己买的棺材本,别浪费了。”
  5
  拿着陈浩给的五万块钱,妞妞的手术终于得以顺利进行。
  主刀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时,告诉我现在情况稳住了,只要后续精心护理,孩子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看着推出来处于麻醉昏睡中的妞妞,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
  安顿好孩子,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径直走进了市中心最知名的一家专接婚姻财产纠纷的律师事务所。
  负责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张的老律师。
  我把那张692万的双色球兑奖回执复印件、陈浩给苏曼转账五十万的截图,以及婆婆戴着二十八万翡翠手镯的照片,统统摆在了桌上。
  张律师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一遍,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林女士,从时间节点上看,这笔巨额彩票奖金完全属于婚内共同财产,您依法享有百分之五十的份额,也就是三百四十六万。”
  “但是,”张律师话锋一转,敲了敲桌子,“目前最大的难点在于证据链。”
  “陈浩和您签署了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如果他现在把这笔钱通过地下钱庄、虚假借贷,或者直接转入第三方账户挥霍掉,凭您现在的这些碎片信息,法院很难认定他的恶意隐匿行为。”
  “您必须拿到这笔钱完整的银行流水,以及他试图转移财产的确凿证据,最好有他承认自己是在故意隐匿财产的录音或文字。只有这样,才能在法庭上让他净身出户,甚至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我点点头,把材料收回包里。
  “我知道了,张律师。这些证据,我会一点一点亲自送到您桌上。”
  从律所出来,我没有回医院,而是坐公交车回到了我和陈浩那个住了五年的郊区二手房。
  家里很乱,陈浩显然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走了。
  我直接走进书房,打开了他的台式电脑。
  陈浩有个习惯,所有重要的文件和账目,都喜欢保存在电脑D盘一个叫“系统备份”的隐藏文件夹里。
  我插上随身携带的大容量U盘,将里面所有的财务表格、加密合同,以及他最近几年的银行流水备份,一字不漏地拷了下来。
  接着,我走进卧室。
  在他的大衣柜里,我找到了他最喜欢的那几个名牌公文包。
  我拿出一把极小的拆线刀,将公文包内衬的夹层小心翼翼地拆开一段缝隙,将从网上买来的超长待机微型录音笔缝了进去,再用相似的线缝合好,几乎看不到任何痕迹。
  不仅如此,我还去了地下车库,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他的保时捷。
  在驾驶座头枕的缝隙里,以及后备箱的备胎夹层中,各藏了一个定位器和录音设备。
  做完这一切,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家。
  晚上十点,我在医院的病床边,戴上耳机,接通了云端同步的录音数据。
  耳机里,传来陈浩和婆婆极其嚣张的对话声。
  “儿子,那黄脸婆真签了?没闹?”婆婆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签了!五万块钱就把她打发了,真是个蠢货!”陈浩得意地大笑:“她还以为自己赚了呢,现在那套破房子我明天就挂中介卖了!”
  “哎呦,我的宝贝儿子就是聪明!那咱们中奖的钱,没露馅吧?”
  “妈,您放心,六百多万我早就分批转到几个安全账户了。明天我就带曼曼去看御景湾的那套独栋别墅,全款五百万,直接写曼曼的名字!”
  “写她的名字?”婆婆似乎有点犹豫。
  “妈,您懂什么!写我的名字,万一以后林晚那个贱人反应过来去告我,这房子属于婚后财产,还得扯皮。写曼曼的名字,这就是她个人的婚前财产,谁也查不到我头上!”
  录音里传来一阵倒茶的声音,接着是陈浩拨打电话的嘟嘟声。
  “喂,豹哥吗?是我,陈浩,对,上次跟您说的那笔六百万的借款合同,对,要做成我欠您高利贷、然后用彩票奖金还债的流水,手续费好说,只要账面做到滴水不漏,让我那个前妻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摘下耳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把财产做成假的高利贷还款?
  陈浩,你算盘打得真响,可惜,你不知道外卖员最擅长的,就是登门送货。
  6
  第二天上午,我换上了那身黄色的美团外卖服。
  通过录音里陈浩提到的“豹哥”,我很容易就查到了这家名叫“汇通财务咨询”的皮包公司所在地。
  在市中心一栋破旧的写字楼十三层。
  中午十二点,这家公司正好在平台上点了五份黄焖鸡米饭。
  我接了这个单子。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