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回国那天,妈妈让我请假去搬行李,扣掉的全勤奖自己承担。
  她给妹妹订了头等舱,却让我把两块钱公交费记进欠条。
  我在机场咳血,她捂住妹妹的眼睛,嫌我影响接风。
  “穷养你是磨性子,娇娇做不了粗活,你多担待。”
  直到妹妹说漏嘴,我才知道家里有六间临街门面。
  所谓欠债二十年,只考验我一个人肯不肯为家牺牲。
  妈妈把租金簿摊开,夸我通过了,说以后仍由我负责养老。
  我拿回身份证,结清自己床位的费用,搬进临终病房。
  她催我回家做饭,我只把医院地址发了过去。
  我走之后,母亲觉得为我操办告别仪式多有周折,本打算简单作罢。
  可我早已提前结清告别厅的费用。厅门敞开,只摆着两本账本。
  一本密密麻麻,记着妹妹从小到大所有被妥帖托举的开销;另一本薄薄一行,孤零零写着我欠下的两块公交费。
  宾客散去,只剩母亲站在原地,终于看懂这两本账 —— 她赢了那场考验,却永远弄丢了我。
  1
  “林听,那两个三十寸的箱子里装的是娇娇从巴黎带回来的高定礼服,你抱在怀里走,别让轮子沾了灰。”
  妈妈周桂芳把最后一只鳄鱼皮手提包挂在我的脖子上,顺手从兜里掏出那个磨掉漆皮的塑料壳账本,啪嗒一声拍在航站楼的金属扶手上。
  勒在颈动脉上的包带往下坠,我弯着腰,胸腔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喘气都带着铁锈味。
  “妈,箱子加起来有一百二十斤,我有肺纤维化,提不动。”
  我扶着冰凉的不锈钢栏杆,把涌到嗓子眼的腥甜咽下去,伸手去推行李车。
  周桂芳一巴掌拍开我的手背,指甲刮破了我手背上常年冻疮留下的薄皮。
  “什么肺不肺的,医院那帮人就是骗钱,你喝两包板蓝根就能扛过去。”
  她转头看向正在整理真丝发带的林娇娇,脸上的横肉堆起褶子,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娇娇,坐了十几个小时头等舱累坏了吧,妈炖了极品血燕在家里温着,上车就能喝。”
  林娇娇摘下墨镜,用两根涂着酒红色甲油的手指捏起衣角扇了扇风,往后退了半步。
  “妈,姐身上有股地下室发霉的馊味,熏得我犯恶心,别让她坐咱打的专车,把真皮座椅染臭了人家司机会索赔的。”
  周桂芳连连点头,立刻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掉了笔帽的圆珠笔塞进我手里。
  “听见没,你坐公交车回来,把箱子扛上去就行,娇娇晕公交。”
  她翻开账本的最新一页,用指甲在空白处划了一道深痕。
  “出门前借给你的两块钱投币费,现在就写上去,连同你今天请假被扣掉的八百块全勤奖,这个月家用你得补齐。”
  我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从我八岁吃的一根五毛钱冰棍,到十八岁买的一包卫生巾,每一笔后面都用红笔算着百分之五的利息。
  “妈,我是去给娇娇搬行李才请的假,为什么连扣掉的全勤奖也要算成我欠家里的债?”
  周桂芳把眼睛一瞪,扬手就戳在我的锁骨窝上,正中我插过引流管的旧伤。
  “你不去搬谁去搬?雇个搬家工人还得花五十块钱,你是当姐姐的,出点力气怎么了!”
  她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胸脯剧烈起伏着,嗓门大得引来周围旅客的侧目。
  “我供你吃供你住,家里背着两百万的饥荒,你不帮着还债,还敢跟我算全勤奖?”
  林娇娇挽住周桂芳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掏出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对着镜子补口红。
  “妈,别跟姐置气了,她这人天生就是算盘珠子成精,连亲妈的两块钱都要赖,哪像我,在国外天天惦记着给您买羊绒披肩。”
  我喉头一阵剧烈痉挛,再也压不住那股上涌的气流,弯腰剧烈地呛咳起来。
  一口暗红的血沫喷在地上,溅湿了林娇娇脚上那双小羊皮高跟鞋的鞋尖。
  “啊!脏死了!”
  林娇娇尖叫着跳开,一脚踹在我的膝盖迎面骨上。
  我重心不稳,带着脖子上挂着的包和怀里的箱子重重摔在瓷砖地上,手肘磕出悶响。
  周桂芳看都没看地上的血,第一时间扑过去捂住林娇娇的眼睛,转身对着地上的我又是一脚。
  “你个丧门星!娇娇刚落地你就吐血,存心给她触霉头是不是!”
  她扯下我脖子上的鳄鱼皮包,拿湿巾擦了三遍,低头冲我啐了一口。
  “穷养你是磨性子,娇娇天生娇贵做不了粗活,你多担待点会死啊?赶紧把鞋给娇娇擦干净,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摊血迹被我自己的袖口抹开,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昨天刚拿到的晚期通知单。
  “妈,要是有一天我死了,这账本上的钱,你还找谁要?”
  周桂芳冷嗤一声,拉着林娇娇转身就往VIP通道走,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
  “死了我也得把你骨灰卖了抵债,少废话,八点前箱子送不到家,今晚你就睡楼道!”
  2
  “姐,你还真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连两块钱都要让妈催三遍。”
  晚上八点半,我拖着两只巨型行李箱爬完六层楼梯,刚推开防盗门,林娇娇就抓起茶几上的苹果核砸在我脸上。
  酸腐的果肉粘在我的眼角,我松开被塑料提手勒出紫红色血槽的手掌,扶着鞋柜喘息。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吃剩的澳洲龙虾壳和空了的血燕盅,周桂芳正拿着牙签剔牙,把那本塑料壳账本扔到我脚边。
  “站着干什么,把字签了,按手印。”
  我弯腰捡起账本,上面的金额汇总栏已经加到了三十六万八千四百零二元。
  “妈,我从十六岁开始去电子厂打黑工,每个月工资卡都在你手里,八年一共交了四十多万,为什么我倒欠你三十六万?”
  周桂芳把牙签往地上一吐,双手叉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耳朵往上提。
  “你住我的杂物间不用交房租?你每天喝的自来水不用交水费?我怀你十个月耽误的误工费不用算?”
  耳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我顺着她的力道被迫踮起脚尖,呼吸里拉风箱一样的杂音在客厅里回荡。
  “二十年前你爸做生意赔光了底裤,留下一屁股高利贷跑路,要不是我精打细算,你早就被债主卖到山沟里去了!”
  林娇娇窝在真皮沙发里刷着短视频,翘着二郎腿晃了晃脚尖。
  “就是,姐,妈为了还债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每个月留两百块钱买药都是在喝妈的血,你怎么好意思查账?”
  我看着林娇娇手腕上那只镶钻的卡地亚手镯,又看向周桂芳耳朵上黄澄澄的足金耳环。
  “家里欠着高利贷,为什么娇娇能去法国留学四年,一年花掉五十万?”
  周桂芳眼神闪烁了一下,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在我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我的嘴角裂开,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娇娇去法国那是公派全额奖学金!她争气,考上了名校,跟你这种中专肆业的废物能一样吗?”
  她用力推了我一把,我的后腰撞在鞋柜尖角上,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手腕上的镯子是高仿A货,耳环是铜镀金的,我们娘俩为了撑门面不让债主看扁,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个屁!”
  我捂着肿起来的脸颊,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阳台晾衣杆上挂着的吊牌未剪的香奈儿羊绒衫上。
  十七岁那年冬天,我发高烧到四十度引发肺炎,跪在地上求她给我五十块钱去打青霉素。
  她当时也是这样一巴掌扇过来,把家里仅剩的五十块钱塞进林娇娇的书包,说林娇娇要去参加钢琴考级,不能没有报名费。
  我硬生生在没有暖气的杂物间里熬了三天,咳得肺叶受损,落下了终身的病根。
  “既然是公派留学,为什么上个月刷爆的副卡账单寄到了家里,收款方是巴黎老佛爷百货?”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揉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