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校场上就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流民营里挑出来的老兵。
有的瘸腿,有的缺胳膊,有的脸上刀疤从眉骨拉到下巴,看着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但他们站得笔直。
赵铁柱扯着嗓子喊:“少爷,人齐了!一共三百二十七人,全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顾衍站在土台上,扫了一圈。
目光所及,每张脸上都是死过一次的麻木。
他咧嘴笑了:“行,活着就好。”
底下没反应。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顾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板里,“一个纨绔少爷,带着一群残兵败将,能成什么事?”
前排一个瘸腿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不屑。
顾衍没生气,反而笑了:“可你们知道吗?老子昨晚算了笔账——你们这三百二十七人,平均每人杀过至少五个匈奴。”
“加起来,就是一千六百三十五人。”
“匈奴的鬼魂都能组成一个营了。”
有人嘴角抽了一下。
“但你们现在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顾衍话锋一转,“流民营里啃糠饼,住破帐篷,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
“丢人不?”
没人吭声。
那瘸腿老兵咬紧了牙。
“所以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顾衍从腰里拔出那把染血的匕首,插在身前的木桩上,“跟着我,三个月,我让你们吃上肉、穿上甲、拿上刀。”
“不是施舍。”
“是你们用命换的。”
“老子要的,是你们这群废铁重新烧红,打成一把捅穿匈奴心脏的刀!”
校场上安静了几秒。
那瘸腿老兵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少爷,你说的这些,谁信?”
顾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赵铁柱,把东西搬上来。”
赵铁柱和几个亲兵抬着几口大箱子上来,打开——
全是铁块。
还有几十张硝好的牛皮筋,堆得像小山似的。
“这是昨晚楚凌烟押来的第二批物资。”顾衍拍了拍铁块,“三百斤铁,够打五十副甲片。”
“牛皮筋够做一百张弓。”
“还有两千斤粗粮。”
校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但现在不能发给你们。”顾衍语气平淡,“因为你们还不配。”
“想拿好刀,想穿好甲——自己练。”
“老子这里不养闲人。”
瘸腿老兵的瞳孔猛地收缩。
赵铁柱在底下嘀咕:“少爷这嘴,比他娘的刀子还狠。”
顾衍充耳不闻,继续道:“从今天起,每天寅时三刻集合,跑十里路,扛二十斤沙袋。”
“午时练刀法,申时练弓术。”
“太阳下山前,每人劈够一百根木桩。”
“完不成,没饭吃。”
“完成好的,老子亲自教你们怎么用刀捅别人的腰子。”
台下有几人忍不住笑了。
那瘸腿老兵脸上的麻木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顾衍转身走下土台,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叫流民,不叫残兵。”
“你们叫——玄甲军。”
说完,他大步离去。
赵铁柱追上来,低声问:“少爷,真的假的?真教他们捅腰子?”
顾衍没回头:“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人?”
“可你昨天还说箭头不够……”
“那是昨天。”顾衍打断他,“今天不一样了。”
“因为楚凌烟那娘们儿,比我想的还能掏东西。”
赵铁柱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少爷你是故意让她看到咱们缺铁?”
顾衍笑了,没答。
赵铁柱咂咂嘴,心想这少爷心里到底装着多少算计。
另一边,营地深处的铁匠棚里,孙老匠正对着几块铁胚发愁。
“少爷,这批铁杂质太多,要反复锻打至少二十遍才能成甲片。”
顾衍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就打。”
“但人手不够……”
“从流民营里挑会打铁的,加三倍工钱。”
孙老匠眼睛一亮:“真的?”
“老子嘴里有过假话?”
孙老匠激动得手都在抖:“少爷,你放心,我孙老匠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打铁还凑合!这批甲片,我保证让人挑不出毛病!”
顾衍拍拍他肩膀:“行,那就靠你了。”
说完,他走出铁匠棚,阿蛮迎面跑来。
“少爷!查清楚了。”阿蛮压低声音,“昨夜匈奴营地往北派出三骑,连夜奔袭。”
“方向呢?”
“看方向……是羌人部落。”
顾衍眯起眼:“他们想拉羌人入伙?”
“八成是。”
“楚凌烟知道吗?”
“她的斥候应该比咱们先得到消息。”阿蛮顿了顿,“但她没派人来通知。”
顾衍冷哼了一声:“那娘们儿,又在憋什么坏水。”
“少爷,要不要我去羌人那边探探?”
“不用。”顾衍摆摆手,“她不说,咱们就当不知道。”
“可万一匈奴真和羌人合兵……”
“那就让他们合。”顾衍眼神一冷,“正好一锅端。”
阿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少爷,你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顾衍抬头看着远处苍茫的天际线,“是老子算过账了,羌人部落至少有三个头领是楚凌烟的人。”
“她不会让匈奴得逞的。”
“那娘们儿比我还精,占便宜的事从来不落下。”
阿蛮挠挠头,没听懂顾衍话里的意思,但他知道少爷心里有数就行。
黄昏时分,校场上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三百二十七人跑完十里路,又扛着沙袋绕着营地走了三圈。
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但没人倒下。
赵铁柱站在土台上,扯着嗓子喊:“不错!比老子预想的强点!”
“但还不够!”他指着远处几个跌坐在地的老兵,“你们几个,起来!再跑五圈!”
那几个老兵咬着牙爬起来,迈着沉重的脚步继续跑。
瘸腿老兵也在其中,跑得满头大汗,但每一步都踩得坚定。
赵铁柱看着,眼神里多了一丝欣慰。
入夜,营地角落里,几个老兵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你说,少爷是真要带咱们打仗,还是画饼?”
“画饼能拿出三百斤铁?”另一个老兵反问,“老子以前在阎王营当兵的时候,连个刀把子都没见着。”
“可少爷看着也太年轻了……”
“年轻?”一个缺耳老兵冷笑,“老子在流民营看他亲手宰了乌图,那刀捅进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们就等着吧,跟着少爷,错不了。”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
瘸腿老兵突然开口:“我信他。”
“为什么?”
“因为他骂我的时候,眼神里没瞧不起。”他顿了顿,“老子在流民营待了四年,知道什么样的人是真心,什么样的人是假意。”
“少爷……是真心。”
校场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着这群老兵的脸。
暗影深处,楚凌烟静静立着。
她看着校场上挥汗如雨的老兵,目光落在那帮人身上许久。
身边一个羌骑低声说:“小姐,匈奴的信使已经快到羌王帐了。”
“知道了。”楚凌烟语气平淡。
“那咱们是不是该……”
“不急。”她打断话,嘴角微微上扬,“有人比我更急。”
“谁?”
楚凌烟没答,只看着远处那个站在粮仓旁的身影。
顾衍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灯火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楚凌烟知道,他在算一笔账。
一笔让她都觉得心惊胆战的账。
她转身离去前,低声自语:“这小子……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夜风呼啸,卷起一地黄沙。
校场上,玄甲军第一天的训练结束。
老兵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揉着酸痛的腿,有的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