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火苗在窗纸上投下顾衍佝偻的影子。
他盯着那封信,像盯着一把插进胸口的刀——不疼,但血一直往心里流。
楚凌烟站在帘外阴影里,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前的风吞掉:“你不去?”
“我去。”顾衍摇头,嗓音哑得不像自己,“可我去,他会更痛——他宁愿我死,也不愿我活成他当年那样。”
一句话,砸得空气都沉了。
赵铁柱正蹲在帐外磨刀,闻言猛地抬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懂。
老将军顾雄当年也是这般,宁折不弯,结果呢?
罢官削爵,全家蒙羞。
眼前这少爷……不,如今该叫将军了,竟把父亲最怕的事,一件件扛了起来。
没人说话,只有远处流民营的狗吠和风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营地操场上已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顾衍亲自带队练兵,一杆木枪劈刺如龙,动作干净利落,汗珠顺着额角滑下,在肩甲上洇出血迹——旧伤崩开了。
阿蛮看得眼眶发热,终于忍不住问:“将军,你爹是不是病重了?”
顾衍动作一顿,枪尖垂地,水滴从发梢砸进泥土。
“你觉得,我是为了自己活着吗?”他反问。
少年怔住。
“我是替那些死在我怀里的人活下来的。”顾衍低声说,像是自语,“他们没机会喊疼,也没机会后悔……所以我得替他们走下去。”
这话像石头扔进死水,一圈圈荡开去。
老兵们沉默地多练了一遍阵型,连最冷漠的那个,也咬着牙把盾牌举高了半寸。
午后暴雨突至,豆大雨点砸在地上腾起烟尘。
顾衍没停,反而嘶吼口令:“今日不流汗,明日就流血!谁想活着回家,现在给我拼了!”
士兵们喘着粗气,筋疲力尽,孙老匠拄着拐杖想上前劝阻,却被赵铁柱拦下。
“让他发泄吧,”赵铁柱望着雨中那个摇晃却挺直的身影,声音低沉,“这比哭好。”
就在顾衍吼出第三个口令时,脑中忽如刀割!
一阵剧痛袭来,眼前发黑,《战歌》面板猛然浮现,血色篆文一闪而逝——
【玄甲军招募前置条件解锁:百战精锐×50 + 铁甲百副】
三息即散,仿佛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混着鼻血往下淌。
他跪在地上喘息,膝盖陷在泥水里,却不觉得冷。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游戏……是战场英魂认我为主。
顾衍跪在泥水里,雨水顺着额角淌进嘴角,混着鼻血的腥咸。
他手指抠进土中,指节泛白,却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句话在他心头炸开后,久久不散的震颤:
“这不是游戏……是战场英魂认我为主。”
不是系统恩赐,不是金手指白送,而是死过的人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那些他曾亲手埋葬的边军兄弟,那些死在他怀里还喊着“将军带我们回家”的流民士兵……他们的魂没走,他们在等一个能扛起铁甲、踏碎胡尘的人!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
“我要练一支铁甲兵!”他嘶吼出声,声音穿透雨幕,像狼嚎撕裂夜空,“名字叫——玄甲军!”
操场上的人全愣住了。
有人以为他又疯了,有人觉得他在发癔症,甚至有个新兵小声嘀咕:“校尉大人怕是累坏了……铁甲?咱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甲?”
但没人敢笑。
因为顾衍站起来了。
哪怕膝盖还在流血,哪怕浑身湿透如鬼魅,他一站起,整个营地的空气都凝滞了。
他不是在喊口号,是在剜心剖肺地宣告一件必将发生的事!
唯有陈九——顾雄派来的亲卫队长,沉默地拿出随身布卷,用炭笔快速记下:“玄甲军,顾衍亲立。”笔锋沉稳,无一丝迟疑。
当夜,暴雨未歇。
顾衍孤身一人走向顾家旧宅,脚步沉重如拖山岳。
未入正堂,先跪门外青石阶上,泥水浸透裤腿,冷得刺骨。
屋内烛火摇曳,顾雄拄拐立于檐下,老脸冷硬如铁:“你来做什么?来看我这个废将军笑话?”
“儿不孝。”顾衍低头,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地,“装疯只为苟活练兵,保全顾字军旗不倒。”
“懦夫!”顾雄怒极反笑,拐杖重重顿地,“你以为藏锋就能保全家族?我宁可你死在战场上,也不愿你活得像条狗!”
父子对视良久,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顾衍眼眶红了,却没哭出声。
他只是轻声道:“我不死,才能带他们回家。”
说完,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如风烛残年的老人。
归营路上,雨更大了。
顾衍体力早已透支,一脚踩空,重重跌进泥坑,脸埋进污水中,意识模糊。
就在即将昏死之际,《战歌》面板再度浮现,血色篆文浮现半息,冰冷提示浮现:
【首次使用血色篆文成功,需献祭一场真实战斗记忆——乌图首战画面永久消失】
乌图……那是他第一次带兵迎敌,五个兄弟死在他面前,他抱着最后一个断气的少年哭到失声。
那一战,是他从纨绔变成战士的起点。
现在,连那份痛都要被抽走?
他苦笑,唇角扯出血痕:“原来翻盘的代价,是连痛都记不住。”
远处树影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陈九。
他望着泥水中挣扎起身的顾衍,望着那个一步步走向军营的孤独背影,终于低声喃喃:
“少爷……比将军更像将军。”
营门近在咫尺,灯火微明。
顾衍拖着一身泥水走进校场,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一眼。
只是将染血的木枪插进泥地,转身回帐。
帐内烛火未熄,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闭眼,靠在榻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块残破铁片——那是乌图战场捡回来的,曾属于某个无名百战勇士。
下一刻,他睁开眼,眸光如刀。
明日开始选兵,不论出身。
但今晚,他必须做出选择:熔铁铸甲,猎兽取筋,重建一支只属于西北大地的——玄甲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