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刀子刮人脸,十二匹瘦马踏碎干硬的沙土,往北嗷嗷跑。
顾衍一马当先,身后十二名披着新铁甲的老兵,绷着脸,握紧手中长矛。
楚凌烟骑马缀在侧后方,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狐狸似的眼睛,四处扫。
“少爷,前面三里就是青石沟了。”赵铁柱扯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青石沟?”顾衍勒马,眯眼望了望远处,“就是那个连野狼都不愿拉屎的地方?”
“对,以前游骑喜欢在那儿歇脚,有口半枯的泉眼。”
顾衍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手指摸了摸泥土。上面有新鲜的马蹄印,很深,很重。
“不是咱的。”他抬头,“匈奴的马掌铁厚,踩出来的印子跟烙铁似的。”
老兵们凑过来看,一个个脸色不太好看。
孙老匠不在,但顾衍临出发前让他连夜给马换了蹄铁——薄铁片省料,跑起来声音轻,虽然不耐磨,但胜在隐蔽。
“他们有多少人?”赵铁柱问。
顾衍顺着马蹄印走了几步,数了数深浅交错的痕迹:“至少二十骑。而且就在这里,昨天的事儿。”
二十骑匈奴斥候?
十二个老兵互相看了看,喉结上下滚动。
他们是大魏边军出身,打过仗,见过血。但二十人对二十人,他们还敢搏一搏。
可现在是十二人对二十人,而且对面还是以骑射闻名的匈奴精锐斥候。
“少爷,要不咱撤回去喊人?”一个老兵低声说。
顾衍没答话,反而扭头看向楚凌烟:“你带来那三十骑羌人,在哪儿?”
楚凌烟微微一愣,随即轻哼一声:“你不是说不用吗?”
“老子是不打算用你的兵。”顾衍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但如果你的人正好在附近‘巡逻’,顺便瞧见我们怎么砍匈奴狗头,那就不算借兵。”
楚凌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个疯子。”
她摘下风帽,从怀里掏出一截短笛,吹了三声——两短一长。
片刻后,南边山脊线后,隐约有马蹄声回应。
顾衍不慌不忙,抽刀在地上划了一条线:“兄弟们,听老子说。”
十二个老兵全凑过来。
“前面青石沟那二十个匈奴斥候,不是来探路的。他们是来找水源,画地形,给后面的大队人马当眼睛的。”
“这几天匈奴那股子动静,你们也听说了。五千人吧?估计已经从各部抽了人,正在集结。”
“现在让他们把这二十人活着回去,三天后,咱们营地就会迎来一波匈奴骑兵。”
“你们说,咋办?”
赵铁柱第一个抬头:“干他娘的!”
老兵们咬着牙,纷纷点头。
“那行。”顾衍咧嘴笑了笑,“咱们就让他们活着回去。”
众人一愣。
“——但得少点零件。”
顾衍站起来,指向青石沟东侧一条干涸的河道:“铁柱,你带六个人,绕到河道里摸过去,堵住他们往北逃的路。”
“剩下五个跟我走正面。”
“楚凌烟,你让你的人把我刚才说的信号堵死,别让一支箭飞回北边。”
楚凌烟挑眉:“你确定能正面撑住?”
“撑不住的时候,老子就喊你救命。”顾衍翻身上马,“反正你欠我血契上的铁。”
楚凌烟嘴角抽了抽。
——这人的脸皮,比铁甲还厚。
行动很快。
不到一炷香功夫,赵铁柱带着六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河道方向。
顾衍则领着剩下的五个人,大摇大摆地策马往青石沟走。
甚至还有心思哼小曲。
“少爷,咱们是不是太明显了?”一个老兵压低声音问。
“要的就是明显。”顾衍头也不回,“他们要是傻子,就不会跑了,还省得咱们追杀。”
“但要是他们不跑呢?”
“不跑?”顾衍笑了,“那就干呗。”
话音刚落,前方青石沟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随即,二十匹壮马从沟口的土坡后冲出,马背上全挂着弯刀和弓箭的匈奴人。
为首的匈奴百夫长勒马停住,眯着三角眼打量顾衍一伙。
他看得很仔细。
五个人,五匹马,铁甲粗糙,武器锈蚀。
——典型的边军杂牌巡逻队。
百夫长嘴角咧开,露出黄牙,用蹩脚的大魏话喊道:“喂!大魏的废物!下马投降!留你一个全尸!”
顾衍没理他,回头冲几个老兵问:“你们说这帮人是不是穷?连句完整的汉话都学不好,还有脸出来混。”
老兵们憋着笑。
百夫长脸色一沉:“找死!”
他一扬手,二十骑轰然散开,成一个半弧形包围圈压过来。
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麻。
楚凌烟在不远处的土坡后,手指扣紧短笛。她身后三十名羌骑已经伏在马背上,刀出鞘半寸。
只要顾衍那边有半点撑不住,她就准备动手。
但顾衍压根没慌。
他甚至都没拔刀,只是慢慢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百夫长皱起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顾衍喊。
“二。”
“一。”
——轰!
匈奴人后侧,一阵混乱骤然炸开。
赵铁柱带着六人从河道里仰面冲出,长矛直捅马腿。
两匹战马嘶鸣着倒地,匈奴骑兵翻滚落地,还没爬起来就被赵铁柱一刀剁下。
“他妈的!有埋伏!”匈奴百夫长吼着,策马想往北冲。
但顾衍已经抢先一步,身影如鬼魅般切进他左侧。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冷箭。
——他在马背上俯身,箭尖直刺百夫长战马的脖颈。
战马惨叫,前蹄腾空,百夫长被甩下马背。
顾衍翻身落地,一脚踩住百夫长的手腕,刀背狠狠磕在他下巴上。
百夫长晕过去前,最后看见的,是顾衍那张笑得贼兮兮的脸。
“不好意思,老子说了,要让你们活着回去——但零件得少点。”
……
半个时辰后,青石沟里一片狼藉。
二十名匈奴斥候,死了十二个,剩下八个全被捆成粽子,一字排开坐在沟边。
每个活口都被剁了一根手指。
“放他们走。”顾衍擦掉刀上的血,朝北努努嘴,“让他们回匈奴大营报信去。”
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血:“少爷,为啥不都杀了?干净利落。”
顾衍抬头看北边天际线,神色难得正经了些:“杀人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他们害怕。”
“回去的这八个人,会告诉匈奴人:西北这片地界,有个疯子带着一帮杂牌兵,二十个人都打不过。”
“他们越怕,就越会犹豫;越犹豫,就越给我争取时间。”
楚凌烟策马靠近,居高临下看着那些面色惨白的匈奴俘虏,淡淡道:“你真不像个校尉。”
“那像什么?”
“像头狼。”她顿了顿,“还是那种会笑里藏刀的狼。”
顾衍翻身上马,冲她咧嘴一笑:“彼此彼此。你也不像个普通羌女。”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顾衍想了想,“像欠老子三百斤铁的人。”
楚凌烟:“……滚。”
马蹄踏碎余晖,十二人带着一身血腥气,押着一截匈奴斥候的耳朵往回走。
营门口,陈九早已站着等,手里捏着一封信,面色凝重。
“少爷,阵前传令——匈奴前锋五千骑,已经越过白狼河,预计三日后抵达西北堡。”
顾衍接过信扫了一眼,随手递给楚凌烟。
“三天。”他笑了,“够老子再教训教训他们了。”
身后,夕阳沉入地平线,染红半边天空。
而那十二副铁甲,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