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泼墨一样浓，饮马河的水声在风里呜呜咽咽。
顾衍带着三百玄甲军，借着芦苇荡的阴影，摸到了河岸南侧。
马蹄上裹着厚布，踩在泥地上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嗓子：“少爷，这地方真能藏住人？我看芦苇杆子比筷子还粗。”
“藏个屁。”
顾衍白了他一眼，“咱们不是来藏的，是来等他们掉坑的。”
他指了指河滩上那片淤泥地带：“看到没？那里的泥，踩进去能陷到膝盖。人马一多，越挣越深。”
赵铁柱探头看了看，吸了口凉气：“这他娘的比铁甲还管用啊。”
“废话。”
顾衍翻身下马，蹲在河滩边上，伸手抓了一把淤泥，嗅了嗅。
腥，臭，还带着烂草根的味道。
但他咧嘴笑了，像捡到了宝。
楚凌烟从后面飘过来，靠在树上，抱着臂：“你笑什么？”
“笑老天爷给面子。”
顾衍站起来，拍拍手里的泥，“这淤泥的厚度，够左贤王那一万骑兵喝一壶的了。”
“你确定他们会追过来？”
“确定。”
顾衍指了指远处影影绰绰的火光，“左贤王摆鸿门宴，老子没去，他现在肯定气得跳脚。以他那暴脾气，不追才怪。”
“你就不怕他绕路？”
“绕路？”
顾衍嗤了一声，“他那性子，恨不得直接把老子踩成肉饼。绕路？那得憋死他。”
楚凌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时，阿蛮从草丛里钻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像刚在水里打过滚。
“头儿！探清楚了！左贤王的主力已经过了青石滩，离这儿不到十里！”
“多少人？”
“至少五千骑，先锋那队已经到河对岸了。”
顾衍拍了拍阿蛮的脑袋：“干得不错。”
阿蛮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赵铁柱问。
“等。”
顾衍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个圈，“等他们过河。”
“过河？”
赵铁柱愣了，“他们过河不就直接冲过来了？”
“就是要让他们冲过来。”
顾衍的手指在那个圈上划了一道，“河滩这片的淤泥最厚，他们一冲进来，马腿就陷了。到时候，我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可是少爷，万一他们不过来呢？”
“不过来？”
顾衍笑了，笑得很贱，“那老子就过去，在他营地门口摆个摊，卖他们被剁掉的匈奴斥候手指头。你看看他忍不忍得住。”
赵铁柱：“……你真特么狠。”
楚凌烟终于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顾衍躺在地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眼看着天空。
星星亮得像碎银子一样。
“头儿，你不紧张？”阿蛮小声问。
“紧张什么？”
“左贤王可是带了五千骑兵啊。”
“五千？”
顾衍吐掉草茎，“老子今天晚上就给他们打成五千个笑话。”
“……”
阿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头儿，你哪来的这种底气？”
顾衍转过头，看着这个少年的眼睛。
“老子告诉你，打仗这玩意儿，不是靠人多的。是靠这儿。”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子。
“胆子大一点，脑子活一点，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对岸的蹄声骤然响亮起来。
顾衍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目光锐利得像刀。
“来了。”
话音刚落，对岸的火把密集得像一条火龙，朝着河滩这边席卷而来。
匈奴人的吆喝声、马蹄踩水的哗啦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顾衍一挥手：“所有人，后撤五十步，趴在芦苇丛里，没我命令不许动。”
三百玄甲军悄无声息地退入芦苇荡，像一群影子融进了黑夜。
河对岸，匈奴先锋已经开始涉水。
战马喷着热气，骑士挥舞着弯刀，嗷嗷叫着冲进河里。
水花飞溅，马蹄踏碎了月光。
顾衍趴在最前面，眯着眼看着对岸的火龙越来越近。
楚凌烟趴在他旁边，低声问：“你确定他们会走淤泥区？”
“不确定。”
“……那你赌？”
“战场上，就得赌。”
顾衍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赌赢了，老子封神。赌输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楚凌烟：“……”
她忽然觉得，跟这个疯子结盟，可能是这辈子最蠢的决定。
但对岸的匈奴人，显然比她还蠢。
先锋骑兵一过河，根本没有绕路，直接顺着河滩冲了过来。
而在他们面前，正是一片黑黢黢的淤泥地带。
第一匹马踩进去的时候，骑士还没反应过来，马腿就噗地一声陷进了泥里。
战马嘶鸣，拼命挣扎，结果越陷越深。
后面的骑兵刹不住，接二连三地撞了上去，人和马滚成一团。
淤泥像一张大嘴，一口一口地吞着这些嚣张的铁骑。
匈奴人开始慌了，有人大喊“退！退回去！”，但后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涌，根本停不下来。
顾衍趴在那儿，看着这一幕，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老子说什么来着？”
他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让兄弟们准备。等他们陷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去收人头。”
赵铁柱咧着嘴，眼睛里冒着凶光。
淤泥区里，匈奴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马腿断了，人摔进泥里，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不到一刻钟，至少有两三百人陷在了里面。
后面的骑兵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勒马后撤，但已经晚了。
顾衍从芦苇荡里站起来，举起手中的刀。
“玄甲军，跟我上！”
他率先冲了出去，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身后，三百人如潮水般涌出，刀光映着火光，寒气逼人。
匈奴人还在淤泥里挣扎，看到突然杀出来的汉军，魂都吓飞了。
顾衍一刀砍翻一个刚爬出淤泥的骑士，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冲着对面的匈奴大队喊了一嗓子：
“回去告诉左贤王，老子今晚心情好，只杀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他收尸！”
话音未落，又有一排玄甲军冲进了淤泥区，刀刀见血。
淤泥里混杂着鲜血和哀嚎，河滩变成了修罗场。
赵铁柱杀得兴起，一脚把一个匈奴小头目踹进泥坑，拎着他的头发问：“你们左贤王还有多少兵？”
小头目吓得直哆嗦：“还……还有七千……”
“七千？”
赵铁柱回头冲顾衍喊，“少爷！他们说还有七千！”
顾衍正蹲在一匹陷马旁边，拿刀挑着马鞍上的皮囊子，头也不抬：
“七千个送人头的。”
“……”
楚凌烟站在河岸上，看着底下杀成一团的战场，眼神有些复杂。
她见过很多战场，但从没见过有人能把仗打成这样。
不靠人多，不靠蛮力，靠的是地形、脑子，还有那股子不要命的疯劲。
她忽然觉得，跟这个疯子结盟，好像也没那么蠢。
半个时辰后，淤泥区里的匈奴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
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百具尸体，鲜血把淤泥染成了暗红色。
顾衍站在一具尸体旁边，拿靴子踢了踢那人的头盔。
“好了，今晚收工。”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那边火光晃动，显然匈奴人还没走远。
“他们还会来吗？”阿蛮问。
“会。”
顾衍笑了，“左贤王那种人，输得越惨，越想找回面子。”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顾衍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明天给他送份大礼。”
“什么礼？”
“今晚砍下来的匈奴人头，串一串挂他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