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体面。
  非常不体面。
  她沈令则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钻进一个狗洞。
  衣裳脏了,裙角破了,头发散了,鞋子还丢出去一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狼狈得连她自己都不想认。
  但活着显然比体面重要得多,她唯一后悔的手里没有趁手的匕首,应该照着大腿扎那刺客两下。
  洞很窄,她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爬,肩膀蹭着两侧的土壁,刮得生疼。
  在她躲进墙后平复呼吸的时候,黑衣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然后整只手都握成了拳头。他的眼睛睁开了,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路口。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他顺着巷口拐弯处一路往前,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像一只猎犬在追寻猎物的气味。
  忽然,他停住了。
  墙角处,有一只绣花鞋。
  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朝前方跑去,脚步加快许多,像是笃定了什么。
  墙内的沈令则缓缓站起身来,双腿还在发软,她四处打量了一下。杂草长到小腿高,砖缝里也钻出了青苔,院子里没有灯,屋里也没有烛火,黑漆漆的,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她怕草丛里有蛇虫鼠蚁,于是撑着酸软的腿,一步一抖地往屋里走。
  屋里比院子里更暗,月光压根照不进来。
  沈令则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这团漆黑,才勉强看清屋里的轮廓。里头和她想象得不同,不小的几间屋子,陈列摆设也还算可以,甚至都没有霉味。她摸索着走到柜子前,想找一盏油灯,或者一根蜡烛也好。她还需要一块干净的布条来包扎身上的伤口。
  就在这时,脑后忽然一阵风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靠,又是后脑勺!
  今日她的头已经被打了两次,这回比前两次都重,重到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想的是,下次能不能不打头?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软软的床上,围着漂亮的纱幔,很用心的布置过。
  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头顶的房梁在视线里晃来晃去。她的后脑勺还在疼,身上的伤口被人清理过了,包着一块干净的布条。脏衣裳也被人换过了,换成了一件柔软的亵衣,干净还带着皂角香气。
  “圣女,你醒了。”
  沈令则偏过头,对上一张稚嫩的脸。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圆脸,大眼睛,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青色的粗布衣裳,坐在床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看见人苏醒,原本担忧的脸上露出一种克制不住的惊喜。
  沈令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圣女?什么圣女?
  是不是她听错了?
  恍惚间,她好像闻到了一股香火的味道,难道说这里是什么斜教组织,供奉着什么邪神?
  一时间她想得有点远,但还是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认识你”。
  “圣女磕到了脑袋,失忆了。”那姑娘说得斩钉截铁,“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吧?没关系,青童会照顾你的。”
  沈令则懵懵地点了点头,若不是她记得自己是谁,真要信了这小童说的话。
  但她没有揭穿,只是虚弱地笑了一下,声音沙哑:“水。”
  青童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确认现在没有生命危险,沈令则反而放松下来,什么圣不圣女的不重要,还没弄清楚什么情况也不紧急,她得想法子给周临安递个话。
  “你能帮我送封信吗?”
  青童:“圣女要给谁送?不曾听说京城有咱们的人。”她的态度坚定,显然是不给送的。
  沈令则被噎住,面前人显然害怕她跑路,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她,连倒水都跑着去跑着回,生怕她从这个屋子里消失。
  她不能硬来,也不能着急。
  算了,她先扮演一个“圣女”吧,过把演员的戏瘾。
  彼时的周临安,刚刚抵达京城。
  他骑了三天马,身上的铠甲还没换下来,胡茬冒出来一截,眼下青黑一片。
  他本想先回宫换身衣裳再去见沈令则,可人还没进城门,就接到了消息:皇后被劫,下落不明,已经找了一天一夜,仍然没有任何线索。
  他又急又慌,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梨花木的桌案,半掌厚的面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咔嚓一声,整张桌子塌了下去。
  “陛下,女君的武力值不低......”洪喜有心安慰,但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谁知道刺客是什么人,赤手空拳对付刀枪剑戟,以一敌百,天底下谁能做到?女君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的人。
  “加派人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皇后被绑架这种大事,不能宣之于众。一旦消息走漏,于沈令则的名声不好。
  更别说世家那边,正愁找不到机会反扑,这消息若是传到他们耳朵里,等于递了一把现成的刀。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也会跟着风向摇摆。到时候陈家还没审完,后院就先起了火。
  可纸包不住火。
  连续几日没有皇后的动静,已经有人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后位不稳,无疑是世家最愿意看到的情形。只要沈令则出了事,哪怕只是暂时不在宫里,世家就可以趁机往后宫里塞人。这个送女儿,那个送侄女,打着“为陛下分忧”的旗号,把自家的姑娘一个个塞进后宫,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周临安坐在御书房的新桌案后面,面前摊着各方送来的密报,看一份扔一份,扔一份骂一句。他坐立难安,一刻钟都待不住。
  就在这时,洪喜急匆匆地跑进来禀报:“陛下,有一支箭射到了宫墙的门柱上,箭杆上绑着一封信。”
  周临安拔下那支箭,拆开那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皇后在我手上。】
  【想让她活命,放了陈家所有人。】
  【三日期限,过时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