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个位子彻底空掉的瞬间，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七年咬牙撑出的硬气，一旦心软便会全盘崩塌。我死死盯着舷窗上太阳系外侧的红点，将掌心热血在应答键上抹成一个完整的圆。
“龙曦，压住通讯。”我咬着牙关下令，“不完成落锁，绝不接她的话。”
“为什么？”
“她守在地球根坐标，是在等我完成此方的闭环。”我声音发沉，“我但凡问一句疼不疼，她七年的坚守，就全部白费。”
舱室死寂，唯有血滴坠落按键的厚重声响，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弦上。夜轻声问询后续计划，我抬手指向控制台的公式，外圆五格三亮两暗，内圆齿轮轮廓漆黑沉寂。
“从此刻起，不作战，只收获。集齐五源，落定天锁。”
第一源，由我亲手唤醒。胸腔的泰坦火种沉寂七日，并非抗拒觉醒，而是静待专属节拍。我背靠长城龙骨，借聚变炉的震颤稳住身形，以指节轻叩金属甲板，复刻塔尔临终的击鼓节奏，一停两息，三落三顿，七年以来，我从不敢记错半个音节。
三轮节拍落下，胸腔骤然滚烫。泰坦火种冲破肋骨桎梏，在体内轰鸣震颤，如同擂起一面不灭战鼓。暗金色微光穿透皮肉衣衫，在甲板投出旋转的光斑。光斑每转动一圈，长廊残兵便抬一次头，沉寂的战意缓缓复苏。
“火种正在自检！功率稳定攀升！”龙曦声音震颤。
“不是自检，是点名。”我低声道，“它在召回塔尔一族三百二十一人残魂，无一遗漏。”
光斑七转之后骤然沉降，融入甲板、沉入长城核心，稳稳嵌入公式第一格，凝成一颗搏动不止的暗金色核芯。第一源，归位。我背靠龙骨滑落，咳出混着金沫的热血，新生的皮肉骨骼难以承受这份震荡，却止不住心底的笑意——鼓点未绝，族群不灭。
第二源，由晶族残膜主动交付。历经七日虚空啃噬，外层结晶层早已薄如雾气，仅锚点上方残存一缕连接。我令夜开出最后一艘能动的楼船，百零四名将士全员手掌贴紧船身，以肉身承接晶族本源。
辐射值极速飙升，将士们濒临极限，却无一人松手。晶族认的从来不是能量，是生生不息的人手与执念。百零四掌覆上薄膜的刹那，漫天白雾亮起，十一张晶族先祖面容逐一浮现，颔首致意，随后尽数消融收缩。
整片薄膜向内卷缩，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剔透冰凉的六面晶核，轻响落进回收舱。“第二源回收完成，温度仅高于绝对零度零点零零三度。”龙曦播报，“它散尽自身余热，只为让我们顺利收取。”
我握住晶核，极致纯粹的凉意顺着掌纹侵入骨血，与我体内萌芽的晶族本源咬合相融，如同两颗迟来的归位残牙，在我血脉之中，拼接出宿命圆环的一小截轮廓。
第三源，是长城自身的献祭与托付。玄甲祖炉深藏七层之下，七年以来，踏入者无一生还。我独身下行，四百二十三级阶梯，越往下走，空气愈发浓稠沉重，燥热裹挟碾压身心。行至最后一级，脚下不再是冰冷钢铁，而是温热搏动、宛若活物的舰体肌理。
我跪地贴掌，热血再度渗入城体。七次吸纳过后，沉寂万年的城灵骤然收敛，如同挣脱枷锁的困兽，俯首交付真心。整座长城剧烈震颤，四百余级阶梯尽数开裂。
“任由它裂。”我沉声笃定，“裂的是外层躯壳，吐的是核心本心。”
黑暗深处，一团暗红半凝固的炉核缓缓浮升，表面齿轮纹路交错，嵌满七年陨落的所有将士姓名，如同层层叠叠的生命年轮。炉核轻抵我胸口聚变炉的位置，整座长城响起悠长悠远的叹息，散尽七年承压的重担。第三格彻底亮起，全舰灯火倏然熄灭，这座死守星域七年的孤城，终于敢卸下防备、闭目休憩。
第四源，自地球跨越星海而来。联邦残部苦战四十年，穷尽三百艘战舰残骸、一万两千条人命，从地核深处挖出太阳系曲率原点炉，以残骸为缆、人命为配重，将星系级的本源炉核化作炮弹，强行推送至跃迁轨道，奔赴长城。
高能反应极速逼近，众人皆恐舰体被击穿，我却抬手制止拦截。一道笔直纯白的光柱割裂血色星海，穿透虚空阻碍，连霸道的黑暗领域都主动退让通路。光柱轰然撞上长城，无声无爆，仅余下大地深处的沉闷震鸣，全舰重力短暂倒置。
震荡平息的瞬间，公式第四格缓缓亮起，一枚死寂沉静的银白色核芯稳稳嵌入圆环。“曲率原点炉回收完成。”龙曦嗓音低沉，“三百艘护送舰船全员陨落，一万两千名将士无一生还，他们最后的广播，是齐唱联邦归乡曲。”
我撑着控制台起身，骨节摩擦的脆响清晰可闻。一万两千人的归乡之志跨越星海落于我手，这份执念，绝不能断。
最难的第五源，是虚空本源的第一滴血。无人知晓获取之法，我却心知它的藏身处——虚空最不愿被触碰的本源，便是它的口。我拾起虚空之刃，刀刃七日未饮热血，早已脆弱发脆。这一次，我没有向外杀伐，而是将刀尖刺入自己咽喉，穿透舌根，抵入上颚。
黑稠如胶的血液喷涌而出，裹挟着铁锈与焦甜的诡异气息。剧痛席卷全身，肉身被层层剥离、记忆被逐一摊开，我终于彻底忆起所有真相。七年前，不是我推开妹妹逃生，是她从宿命锁芯中，将濒临湮灭的我硬生生推出。
虚空始终模仿我的行径、称量活人的重量，我自戕之举，在它的规则里便是同类叛徒。叛徒的血，便是它不肯承认、却真实存在的本源第一滴血。
刀尖悬着的那滴黑血骤然逆涌，沿刃而上，凝成一枚漆黑旋转的核芯，稳稳落进公式第五格。第五源，归位。这滴血不是我割出，是虚空被迫吐出的自身本源，它算尽一切，最终仍被迫成全我的闭环。
“五源集齐，外圆完全闭合！”龙曦的声音近乎悼词，“能量超限，我们做到了！”
五色核芯同步咬合运转，暗金、透白、暗红、银白、纯黑五道流光拧成巨绳，自长城核心冲天而起，贯穿层层甲板，狠狠撞入域外黑暗。定义整片星域的“下方”的黑暗领域，首次被硬生生顶退、消解、溃散。八百九十名将士同时寻回方向，跪地痛哭，压抑七年的绝境苦楚尽数宣泄。
“我们没有炮了。”我轻声道。
王振抬眼望向天光，眼底重燃锋芒：“但我们有光了，兵部尚能再战。”
我扶稳舷窗，掌心伤口已然结痂，血脉中一金一白两道纹路缓缓蔓延，如同宿命在为我丈量承载万物的身躯。“扫描内圆，探查暗物质引擎。”
漫长扫描过后，龙曦道出颠覆一切的终极真相：“引擎从未藏于世界背面。它就在长城正下方，引擎质量与整座城体完全重合，误差为零。”
我浑身一震，血液滴落控制台。
“玄甲祖炉从不是城的动力，长城，从来都是暗物质引擎的外壳。”龙曦字句沉重，“七万年前的上古战败者，将终极引擎伪装成孤城，藏匿于星域之中。我们死守七年、殒命三亿七千万人，守护的从来不是城池，是这台足以改写宇宙的终极引擎。”
城体深处传来预热震颤，引擎即将点火。与此同时，太阳系外侧的长城一号传来应答，妹妹的声音跨越星海，清晰传来：“哥，我找到了。地球底下不是原点炉，是第二台暗物质引擎。它转了七年，从我坐进第九个位子的那天起，就从未停歇。”
我抬眼望向控制台，刚刚完美闭合的五源外圆，悄然生出第六个空白格，边缘刻着一枚尚未干透的全新姓名，悬于宿命圆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