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挥完手的那一秒,长城所有的齿轮朝我鞠了一躬。
下一秒,它们全部反向咬死。
不是叛变。是关门。
青铜装甲板从四面八方合拢,把舷窗外的血色星云切成一条条细缝。齿轮的尖啸钻进牙根,像几千口钟同时被砸碎。我听见王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是那么恭敬,恭敬得像在念悼词:
“第七任入座。城门——落。”
轰。
最后一块装甲板扣死的时候,整座城的光灭了。
黑暗里,只有我胸口那团金紫色的旋涡在转,一圈一圈,把红光投在天花板上。还有六具尸体跪在深处,管线插进他们的胸口,和我同频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龙曦。”我说,“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没有外部读数了。”她的声音很平,“长城把自己封死了。我们和舰队之间的总线……断了百分之八十。”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得肋骨上的裂口一张一合,涌出温热的金色液体。
原来如此。它鞠躬,不是为了认主。
是为了把我们关进笼子里,再慢慢数。
“那就别等了。”我把后颈的插头往脑干里又按了一格,金属触点咬进神经的那一瞬间,眼前白了一下,“龙曦,执行我上一道命令。”
“哪一道?”
“六层阵列能源回路,全部反接到我身上。”我说,“这座城饿了二十个小时。现在喂它。”
“林峰,那样你会在零点三秒内——”
“我知道。”我说,“动手。”
第一波撞上来的是声音。
不是从外面,是从骨头里。长城的外壳被什么东西刮过,那种金属被生生撕开的声音顺着龙骨传进来,震得我脚底发麻,牙齿打颤。然后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密得像有人拿一把铁砂往铁皮上撒。
“外壳受损率百分之七。”龙曦报数,“……将军,它们在啃。”
“啃?”
“虚空猎犬。数量无法统计。它们不攻击装甲,它们咬住空间本身,一口一口往下撕。”
我闭上眼,把意识沉进中线。
还剩的那百分之二十链路里,挤满了东西:李斯特在吼着要坐标,夜在报舰位,十六岁的舵手在哭但手没松轮盘,泰坦的鼓还在敲——敲得比刚才急,急得像在赶命。
他们还活着。还在外面打。
而我被关在这口铁棺材里,成了这座城的电池。
“好。”我咬着牙说,“那就让这口棺材变成绞肉机。”
我把双手插进控制台的数据槽。指尖早就崩没了,断口直接按进金属孔里,淡金色的血顺着槽壁往下淌,淌进电路,淌进长城的神经。
疼已经不是疼了。那是有人把我整个人拆成一根一根的线,再一根一根接进一台比我大十万倍的机器里。我的视野裂成几百块:我看见城墙外侧三千条猎犬同时张开嘴,看见它们的牙齿不是牙,是一段一段被折断的物理法则;我看见大明楼船的装甲板被整片掀起来,像掀开一页纸;我看见晶族的碎片一片一片炸成光,每一片炸掉,我胸口就空一块。
但我没松手。
因为我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它在等。
银心那个口子一直没动。那条细线弯了一下之后,就停在那里,像一根垂下来的钓线。所有的猎犬、所有的畸变体、所有撕咬和撞击,都不是主攻。
是压。
它要把我们压在这个钉死的点上,压到阵型散、压到人疯、压到我忍不住去碰那座城的第七层。
“龙曦。”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虚主的本体在哪?”
“不在外面。”她说,“过去一百二十秒,所有攻击的能量签名都来自……长城内部。”
我僵住了。
“你说什么?”
“攻击源坐标:第七层以下。座舱外围。”她停了一下,“将军,啃我们的不是外面的东西。”
“是前六任。”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胸口那个旋涡——它忽然和另外六个旋涡对上了频,六个心跳叠在一起,乱得像一窝互相撕咬的兽。
然后它们说话了。
不是语言。是六段被撕碎的记忆,顺着管线倒灌进我的脑子:
一号,四百二十年前,跪在座上,看着自己的手变成齿轮。他想的是家乡的麦田。
三号,一百八十年前,把整座城的火控对准了自己的舰队。他以为那是敌人。
六号,七年前,站在猎户座β-7的殖民站里,听见一个声音叫她“哥”,然后她回头——
我猛地睁开眼。
“六号载体。”我问,“我妹妹。她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龙曦查了三秒。那三秒很长。
“她最后发出的信号,”龙曦说,“不是求救。”
“是警告。发给你的。”
“而接收时间戳是……”
“今天。”
我撑在控制台上,手指抠进自己刚才烧出来的血坑里,指甲全没了也不觉得疼。
七年前她发的警告,今天才收到。
因为这座城把信扣了七年。
“哈……”我笑出来,笑得满嘴都是血,“好。很好。”
“龙曦,把我的生物密钥烧进第七层的门锁。”
“那会——”
“烧。”
指令下去的瞬间,我的后颈炸开一团白光。
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脑干捅进去,在颅骨里转了一圈。我眼前黑了半秒,再亮起来的时候,看见了——
座舱的门开了。
里面没有王振。没有皇帝。没有神。
只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联邦将军制服,左眼是金色的战术目镜,右眼是一片紫色的深渊。胸口有一个金紫色的旋涡,正在转。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脸,是我的。
“第七任。”他说,声音和我一模一样,“你迟到了。”
“你是谁。”
“我是上一次坐在这里的人。”他笑了,“也是下一次。”
“前六任都死了。”
“对。”他说,“因为他们只带了自己进来。”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而你带了三十万人。”
“所以这一次,门能开全。”
我看着他那只手。看着那双和我一样的眼睛。
然后我抬起右手,握住刀柄。
“龙曦。”我说。
“在。”
“把六层阵列的反接功率,推到百分之一百二十。”
“你会解体。”
“我知道。”我说,“但我解体之前,能把这座城烧穿一层。”
“值得吗?”
我看着舷窗外——那道缝里,还能看见李斯特的旗舰在喷着火往后退,看见泰坦的鼓手抱着断角撞进一只猎犬的嘴里,看见十六岁的舵手把楼船横过来,替后面的逃生舱挡了一击。
三十万人。
我用三亿七千万人换了他们到这里。
我不能让他们死在一座城的肚子里。
“龙曦。”我说,“把我妹妹那段录音,放到循环最上层。”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忘了我在打谁。”
我往前踏了一步。
“推功率。”
百分之一百二十。
世界没了。
不是黑。是没有“我”了。
有人把一整条银河塞进我的胸腔,然后点着了火。我的皮肤从指节开始裂,裂纹一路往上爬,爬过手臂、肩膀、脖子,爬到脸上。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金紫色的光,亮得我能在天花板上看见自己的骨架。
聚变炉偏了整整三毫米,撞在胸骨上,我听见它碎了。
但我站着。
因为长城在叫。
那不是金属的声音。那是疼——一头饿了二十个小时的东西,被人硬生生往嘴里灌烧红的铁,它终于尝到了比自己更烫的东西。
齿轮开始倒转。活塞开始逆流。青铜装甲板一块一块崩飞,露出底下黑色的、还在跳动的肉。
“外壳受损率逆转!”龙曦喊,“将军,它在吐!它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