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覆盖了整座城市。
画廊“清欢纪”的落地窗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洗得模糊。顾清欢站在窗边，端着一杯几乎凉透的咖啡，偏头看着雨里那个正在锁车的人。
苏晴推开办公室的门，声音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清欢，陆薇给咱们请的艺术顾问到了，人已经——”
“看到了。”顾清欢没回头，眼神却一刻没移开。
雨里那个人没打伞。一件雾霾蓝的衬衫半湿着贴在身上，毫不在意的样子。锁好自行车后直起身，抬手把湿发往后拢，露出干净的下颌线条和白皙的颈。动作随意，却带着某种不经意的吸引力。
有意思。顾清欢食指在咖啡杯沿慢慢摩挲了一圈。
苏晴凑过来顺着她视线看，发出意味深长的评价：“长得挺好看的，有种特别干净的感觉。”
“干净？”顾清欢垂眼，唇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这世上哪有真干净的人。”
楼下门铃响的时候，她故意没动，等了整整三十秒，才慢条斯理放下杯子往下走。
木质楼梯上，顾清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这是她的领地，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这间两层画廊是她用六年经营起来的王国。走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得按她的规则来。
可她走到楼梯拐角，看见那个站在展厅中央的身影时，脚步还是停了零点几秒。
比在雨里看见的更高挑一些。衬衫湿着贴在肩胛骨的位置，勾出一道柔韧的弧度。脚下一双白色帆布鞋沾了雨渍，不显狼狈，反倒像刻意的随性。那人正安静看墙上那幅《融》，侧脸的线条在射灯下柔和得过分。
“你好。”
那人转过身来。
沈听雪的睫毛上还沾着雨水。这个细节顾清欢看得很清楚，因为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画廊里所有射灯的光都像被揉碎了，洒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里。
“顾小姐。”声音不急不缓，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沈听雪。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沈老师客气。”顾清欢手比脑子快，已经握了上去。
虎口相触的瞬间，温度差让顾清欢心头某根弦被拨了一下。沈听雪刚从雨里来，指尖微凉，皮肤却出乎意料的细腻，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顾清欢天生体温偏高，这温差让对方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的手很凉。”顾清欢说，语气里带上一抹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异样温柔。
“刚从雨里来。”沈听雪抬眼看她，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多了两秒，“你手很暖。”
有风从门口灌进来，沈听雪打了个寒噤，潮湿的衬衫贴在身上，领口锁骨若隐若现。顾清欢几乎是下意识脱下开衫，递了过去。
“先披上。”
沈听雪一愣：“不用——”
“披上。”顾清欢的声音带着不由分说的强势，“我不习惯跟人说话的时候，对方一直在发抖。”
沈听雪犹豫了一下接过，指尖碰到顾清欢手腕内侧，短暂而轻柔，像一根羽毛掠过。
这个细微触碰让顾清欢手腕上细小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清了清嗓子：“陆薇说你在艺术顾问这块很有经验？”
“她过奖了。”沈听雪莞尔，“我刚从伦敦回来不久，有些经验，谈不上专业。陆薇说她前……朋友开了间很棒的画廊，让我务必来看看。”
说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沈听雪顿了顿。
顾清欢挑眉。前女友吧。陆薇还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既然来了，就看看吧。”顾清欢转身往里走，脚步刻意放慢，“这面墙是我上个季度的个展作品，主题是‘距离’。”
沈听雪在一幅画前停下脚步。
那幅画名叫《唇》，整个画面只有两种颜色——浓烈的红和深邃的黑。红色组成嘴唇形状，黑色是背景，从不同角度看，嘴唇的轮廓若即若离，好像在亲吻又像在远离。
“你画的？”
“我画的。”
沈听雪微微侧头，目光从画上慢慢移到顾清欢唇上，那目光很轻、很慢，像用眼睛描摹了一遍顾清欢的唇形。
“颜色很好看，”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只是你好像在害怕什么。”
顾清欢呼吸微滞。这是第一次有人看穿这幅画的意图。作画时她刚刚跟陆薇分手，满心满眼都是对亲密关系的恐惧。
“你在画里设了一层又一层的距离，”沈听雪指着画面上层层叠叠的红色，“可你选的颜料是最浓烈的那种。如果不想让人靠近，为什么用这么赤裸的颜色？”
顾清欢沉默了三秒，转身往二楼走，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比刚才快：“楼上还有两个展厅。”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听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嘴角浮现一个极淡的弧度。顾清欢的反应和她之前做的功课全对上了——戒备、敏感、明明渴望亲密却总是先一步推开。
陆薇给的那份资料里写着：清欢对肢体接触有下意识回避，但对气味、温度和视觉刺激极其敏感。想要靠近她，必须从边角渗透，从细枝末节开始瓦解她的防线。
沈听雪想起刚才触碰她手腕内侧时，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就好像那一刻，她清醒地看着自己往失控的方向滑，可她没有完全抽回手。
接下来一小时里，沈听雪按照最专业的流程看完了剩余作品。该提问时提问，该点头时点头，目光不再多停留半秒，就好像刚才那点若即若离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今天就到这里吧。”顾清欢在楼梯口停下，重新把开衫穿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檀木香让沈听雪垂下了眼。
“谢谢顾小姐。”
“叫我清欢就行。”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几乎不会让第一次见面的人直接叫名字。
沈听雪笑了，笑意很浅，却像石子投入湖面，在顾清欢心里漾开一小圈涟漪。
“那……清欢。”
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嘴里念出来，好像变得不一样了。那个“清”字，沈听雪轻轻地咬着说，尾音收得干干净净，却像在舌尖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苏晴的声音从二楼探下来：“清欢，晚上一起吃饭吗？”
“不了，有约。”
苏晴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神变得微妙：“那沈老师呢？”
“我也有事。”沈听雪说。
三个人在楼梯口尴尬地沉默了几秒，最后苏晴笑出声来：“你们俩都拒绝我，该不会是去约会吧？”
“苏晴。”顾清欢语带警告，耳尖却微微发红。
沈听雪低下头，藏住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
走出大门时，雨还在下。沈听雪站在门廊下，衬衫已经干了七成，顾清欢的开衫还搭在她臂弯里。
“忘了还你。”沈听雪说。
“下次吧。”顾清欢顿了顿，“你会来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急切了。
沈听雪眼眸里有什么闪了闪，随即隐去，轻轻点了点头：“会。”
自行车在雨里渐渐变成一个小点。苏晴从二楼下来，看见顾清欢还站在门口，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目光散在雨幕里。
“你喜欢她。”苏晴用的是陈述句。
“我没有。”
“得了吧。”苏晴伸手把她指间的烟抽走丢了，“你那个眼神，跟第一次见陆薇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对，比那个更危险。”
顾清欢没说话。心口的位置闷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温热的、不安分的情绪正从那条缝里往外渗。
“她有什么特别的？”苏晴问。
顾清欢想了想，只说了三个字：“她怕痒。”
“什么？”
“刚才我碰她手腕的时候，她觉得痒。”顾清欢嘴角浮起笑，“人在怕痒的地方被碰到时，反应是最真实的。”
那种真实的、毫无防备的颤栗，顾清欢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一颤像电流从沈听雪指尖传过来，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上，不轻不重地击中了心尖。
苏晴沉默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