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从来不会排队。
  它们喜欢同时涌来,像暴雨过后山洪汇入河道,把原本清澈的河流搅成浑浊的湍流。而此刻的顾清欢和沈听雪,正站在两条洪流的交汇口——一条来自沈听雪的职业危机,一条来自清欢纪街对面那扇还没挂好的招牌。
  一、程岫
  苏晴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就到了画廊门口。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看天花板,不如来做点实在的。她开了门,给自己冲了一杯浓缩,然后搬了张椅子坐在落地窗前,隔着梧桐树的枝叶,盯着街对面那间店铺。
  招牌已经挂好了。
  「沉香艺术空间」六个字,用的是和清欢纪一模一样的暖金色灯箱字体。门口的开幕预告海报也贴出来了——六月三十日晚七点,开幕首展《咬》,策展人:程岫。
  咬。
  这个字让苏晴心里咯噔一下。清欢纪的夏季新展叫《唇齿之间》,对面就叫《咬》。唇齿之后是咬,像是接在她们后面的下半句,像是某种蓄意的呼应——或者说,蓄意的挑衅。
  她掏出手机,对着那张海报拍了一张,发给顾清欢。
  附言:「你认识这个程岫吗?去年秋天艺术沙龙上给你递过名片那个。」
  顾清欢的回复在三十秒后到来:「名片不记得了,人记得。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嘴是歪的。」
  顾清欢:「怎么了?」
  苏晴打字的手指顿了顿。顾清欢显然还没到画廊,还没看到那张海报上开幕展的名字。
  苏晴:「你来画廊自己看吧。对面开了家新画廊,开幕展定在六月三十号,跟我们是同一天。」
  苏晴:「而且展名叫《咬》。」
  这次顾清欢没有秒回。
  苏晴盯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整整二十秒,最后只跳出来四个字:「我知道了。」
  ——顾清欢说“我知道了”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已经知道了最坏的那部分。
  放下手机,苏晴没有干等顾清欢来。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敲入“程岫 策展人”。
  跳出来的结果不多,但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篇三年前的行业通报,标题很短——《关于对程岫同志涉嫌抄袭策展方案的调查结论》。通报确认程岫“在未获原作者授权的情况下大量使用他人策展创意”,处理结果是“取消当年度行业评奖资格”。
  苏晴皱起眉,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发现更让她不安。程岫被通报之后沉寂了两年,去年才重新出现在公开活动中,而每次出现的场合都与一家叫“鼎艺文化”的公司有关。工商信息显示,鼎艺文化的实际控制人叫周廷。
  她在记忆里搜索“周廷”这个名字,然后把去年的拍卖会记录调了出来。
  去年十月,城东秋拍。顾清欢作为特邀鉴定专家出席,当场指出一幅标为其导师作品的油画系伪作,撕毁鉴定书,拍卖会因此中断。那场拍卖会的承办方,正是鼎艺文化。
  苏晴把电脑合上,后背靠进椅背。所以不是巧合。程岫、鼎艺、周廷,三个名字串成一条线——一条从去年秋天就开始延伸的报复线。程岫不过是周廷选中的那把刀,而选在清欢纪对面开画廊,开幕展定在同一天,名字叫《咬》,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顾清欢:你撕了我的拍卖会,我就咬你的画廊。
  顾清欢九点整到画廊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泡咖啡。她直接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双手交叠抱在胸前,盯着对面那扇明亮的玻璃门看了很久。
  “程岫。”苏晴站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三年前因为抄袭被通报过,之后被周廷收编。这次来者不善。”
  “不是来者不善。”顾清欢转过身,背靠落地窗,逆光里的表情看不太清,“他们是准备好来的。去年那场拍卖会上,周廷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我撕了脸。他忍了一年,就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那我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顾清欢走向咖啡机,按下萃取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们有备而来,急的不是我们。六月三十号各开各的展,看实力说话。”
  “清欢——”
  “苏晴,”顾清欢端起咖啡杯,没喝,只是捧着,让热气濡湿她化了淡妆的脸,“你知道吗,我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盯着。被人盯着的时候,我画得更好。”
  苏晴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顾清欢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没有半分虚张声势。她是真的不怕。甚至,她有点兴奋。那种沉睡了很久的角斗本能,正在被隔街的挑衅一点点唤醒。
  但苏晴也知道,顾清欢还不知道另一件事。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不说。等有了确凿证据再开口——关于程岫和陆薇可能认识这件事,目前还只是她一个模糊的判断,不能拿来扰乱军心。
  “行吧。”苏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了,沈听雪那边怎么样?昨晚你俩吃火锅吃到几点?”
  顾清欢的眉心动了一下。苏晴认识她六年,能读出那个微表情的意思——说到沈听雪的时候,顾清欢的防御机制会短暂关闭半秒。
  “十点散的。她工作室那边有事,林曼让她早点回去。”
  “她那个投诉的事——”
  “自证材料已经交了。”顾清欢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度,“剩下的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二、调查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听闻工作室,沈听雪正在面对一场完全不同的风暴。
  今天早上七点,她在工作室的传真机上看到了一页纸——行业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正式受理通知,编号LB20260607-003,上面写着就“陆薇投诉沈听雪违反职业保密协议”一事启动初步审查,要求沈听雪在五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答辩。
  林曼比她早到半小时,已经把那份通知复印了三份,一份归档,一份给律师,一份放在沈听雪的办公桌上。
  “比我想的快。”沈听雪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神情平静得出奇,“我以为至少要一周才能收到受理号。”
  “有人在推。”林曼坐在客椅上,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红茶,“正常情况下,协会收到投诉信之后要先走一轮形式审查,再分配给审查委员会,这个过程至少七个工作日。但陆薇的投诉昨天下午才交,今天早上就有了受理号——不只是陆薇在协会有熟人那么简单。”
  沈听雪放下通知,看着林曼。林曼的表情告诉她,还有更难听的话在后面。
  “昨晚我托圈内的朋友打听了一下,”林曼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协会秘书处的人跟我透露,陆薇的投诉材料里除了保密协议的指控,还附了一份特殊的补充说明——关于‘听闻工作室在承接情感修复业务时涉嫌虚假宣传,打着专业旗号介入他人感情关系’。这句话是程岫帮她写的。”
  沈听雪眉心收拢。她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
  “程岫是谁?”
  “三年前因抄袭被行业通报的策展人,现在是鼎艺文化周廷手下的。”林曼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最关键的是,我的那个朋友确认了一件事——陆薇的投诉信上周就开始起草了。不是看到你和顾清欢在一起之后,而是更早。早到你还在一心一意给她做调研的时候。”
  沈听雪瞳孔微缩。
  “她把委托你的事告诉了程岫,程岫帮她起草了这份备用投诉。也就是说,”林曼一字一顿,“陆薇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如果你成功帮她挽回,你就是她的工具;如果你不听话,这份投诉就是她的刀。”
  沉默在会客室里漫延。窗外老槐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沈听雪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摩挲着虎口的位置——林曼认得这个动作,沈听雪只有在消化某种沉重的事实时才会这样。
  过了将近一分钟,沈听雪才开口,出奇地平静:“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