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阳拿起桌上的那张纸,递给坐在最前面的赵文龙。
  “这是我走之后,团里的各项安排,你拿着。”
  赵文龙接过纸,低头看去。
  片刻后。
  赵文龙看完,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把纸递给旁边的田成军,田成军接过来扫了一眼,又递给孙胜利。
  三个人都看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文龙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团长,您这一趟,大概去多久?”
  “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个月。”
  “具体时间不好说,要看情况。”
  赵文龙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跟了周天阳这么多年,知道团长的脾气。
  能说的,团长自然会告诉他们。
  不能说的,问也问不出来。
  “团长,您放心。”
  赵文龙的语气比平时郑重了许多。
  “您走的这段时间,新二团不会出任何问题。”
  田成军也开口了,声音依然沉稳。
  “团长,防务您不用担心。”
  “我每天亲自带人巡查。”
  孙胜利最后表态,嗓门比前两个人都大。
  “团长,您回来的时候,我保证他们个个都能拉出去打仗!”
  周天阳看着三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行了,都去忙吧。”
  三个人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当天晚上。
  李家峪。
  炊事班老马准备了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
  又开了两盒缴获的牛肉罐头,拍了两根黄瓜。
  周天阳给自己倒了一碗地瓜烧,又给旅长倒了一碗。
  陈旅长先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夜色很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战士们巡逻的脚步声。
  “天阳。”
  陈旅长放下筷子,端起那碗酒,没有急着喝。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天阳本来也端起了碗,闻言又放了下来,目光认真地看向旅长。
  他知道旅长不是那种喜欢闲聊往事的人,能主动开口说这些。
  一定是心里有些话想说。
  陈旅长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目光穿过夜色,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
  “1925年秋天,我跟着部队参加东征,打陈炯明。”
  “那时候我在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当兵,就是个大头兵。”
  “部队从广州出发,一路打到惠州,又往东追。”
  周天阳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旅长,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1925年东征,那场战役他前世在史料里看过。
  陈旅长放下碗,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
  “十月,部队在惠州城外跟陈炯明的部队打了一场硬仗。”
  “那天下午,指挥部遭到一股溃兵的突袭,炮弹落在指挥部附近。”
  “我当时就在指挥部门口蹲着,听到里面有人喊了一声。”
  “我冲进去的时候,那人正扶着桌子要往外走,腿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全是血。”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碗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当时年轻,也不认得他是谁,就看见他穿着军装。”
  “我二话没说冲过去背起他就往外跑。”
  “我不认识路,只知道往枪声远的地方跑,一口气跑了快二里地,躲进一片竹林里才把他放下来。”
  陈旅长的目光垂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说了一句话。”
  “好小子,够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天阳端着酒碗的手停住了。他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
  1925年东征时遭遇溃兵突袭、被一名年轻士兵背出险境的人,就是那位委员长。
  这段轶事在后世流传甚广。
  但从旅长嘴里说出来,那些熟悉的文字变成了有血有肉的画面。
  陈旅长又喝了一口酒,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像是在等周天阳消化那番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
  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后来立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在那边,我在这边。”
  “不过每次想起那两里地,我都觉得,人生有时候就是那么几步路,走着走着就走到完全不同的方向去了。”
  周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端起碗敬了旅长一下,自己喝了一口。
  “旅长。”
  周天阳放下碗。
  “那个年代,谁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到哪条路上。”
  陈旅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端起碗也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
  “那时候我连自己以后会当八路军的旅长都不知道,更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坐在这山沟里。”
  “跟你这样一个二十岁的小子喝酒讲这些陈年旧事。”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坦然。
  “不过话说回来,那天要不是我背着他跑了那两里地,他可能就交代在惠州城外了。”
  “后来的事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北伐会不会那么顺利,抗战时那边会不会那么快稳住局面,这些事说不清楚。”
  “但有一点我能肯定。”
  “那天我背着他跑的那段路,后来救了很多人的命,也害了很多人的命。”
  “世事就是这么奇怪,同一个举动,放在不同的时间里看,完全不一样。”
  陈旅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周天阳,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天阳,你这次去上海,也是去护送人的。”
  “东征那会儿我背那位委员长的时候,心里没想别的,就想着一件事,把这人活着带出去。”
  “你也一样,你带多少人去,就要带多少人回来。”
  “任务可以失败,人不能丢。”
  “只要人还在,什么都好说。”
  “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周天阳看着旅长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郑重地点了点头。
  “旅长,我记住了。”
  陈旅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碗,和周天阳的碗碰了一下。
  两人就着那碟花生米和两碗罐头,把剩下的酒慢慢喝完了。
  夜色越来越深,村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守护着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陈旅长放下碗,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拍了拍周天阳的肩膀,然后转身朝隔壁院子走去。
  周天阳坐在石凳上,看着旅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又坐了一会儿。
  看着远处夜色中的山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