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戴笠站在那里,保持着立正的姿势,不敢出声,也不敢移动。
  他知道委员长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件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还要重。
  过了好一会儿。
  委员长才重新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雨农,这件事,你说跟太原那件事,是不是同一人干的?”
  戴笠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
  他在心里把两起事件的细节快速过了一遍。
  时间、地点、手法、目标的身份、撤离的方式。
  然后,他才谨慎地开口。
  “校长,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两起事件的作案手法高度相似。”
  “远距离精准狙击,目标都是日军高级将领,打完就走,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我判断,确实是同一人干的。”
  “同一人!!!”
  委员长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微妙的复杂。
  “太原一次,上海一次。”
  “三个鬼子将官,就这么被人轻描淡写地杀了。”
  他的目光微微低垂。
  “而且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查到任何关于凶手身份的线索?”
  戴笠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校长,军统在上海和太原的力量都在全力追查,但对方做事极其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痕迹。”
  “暂时还没有确认凶手的具体身份和归属。”
  委员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说,你连这件事是谁干的都还不知道?”
  “是,校长。”
  委员长没有说话。
  他又拿起了那份电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思考什么。
  戴笠站在办公桌前。
  他能感觉到委员长此刻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
  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刺,正在某个他没有明说的地方慢慢往深处扎去。
  “雨农啊。”
  委员长终于开口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校长请说。”
  “你觉得,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八路军那边的人干的?”
  戴笠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在来的路上也想过。
  而且在来的路上,他在心里反复权衡过各种可能性。
  甚至把太原和上海两起事件的所有细节都在脑子里排列了一遍。
  但当委员长真的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压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如实回答。
  “校长,从作案手法和能力上看,八路军目前不具备在日军核心控制区内实施如此精准刺杀的条件。”
  “无论是装备、训练还是情报支持,他们都不具备这种能力。”
  “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这句话。
  “如果他们从某种渠道获得了狙击装备和训练,事情的性质就会完全不同了。”
  委员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你是说,八路军的实力可能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估?”
  “校长,我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支持这个判断。”
  戴笠的声音依然谨慎。
  “连续两次在日军重兵把守的核心区域完成如此精准的刺杀行动。”
  “这绝对不是偶然,也不是运气可以解释的。”
  办公室里又沉默了下来。
  委员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戴笠。
  他望着窗外那片郁郁葱葱的珞珈山,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太原那件事发生之后,他曾经暗自庆幸过。
  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那么无论是谁干的,都无法确认身份。
  这样他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什么,也不需要面对任何政治上的麻烦。
  但上海这件事,改变了整个局面。
  如果说太原是一次孤立事件,那么上海就证明了一件事。
  有人在系统性地刺杀日军高级将领,而且有能力在日军的心脏地带来去自如。
  这种能力是极为可怕的。
  如果这是军统或者中统暗中发展出来的秘密力量,那倒还好。
  他依然是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依然可以掌控一切。
  但如果这是八路军的某个力量呢?
  如果八路军已经发展出了可以在日军核心控制区内执行这种级别行动的能力呢?
  委员长的目光沉了下来。
  “雨农。”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看着戴笠。
  “这件事,必须继续跟进。”
  “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
  “是,校长。”
  “另外!”
  委员长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戴笠心里微微一紧的话。
  “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是八路军那边的人干的,你要第一时间向我报告,不要有任何隐瞒。”
  戴笠立正回答。
  “是,校长。”
  “去吧。”
  戴笠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委员长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
  那份电报还摊在桌上,他又看了一眼那几行字。
  然后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隐隐在希望一件事。
  希望这件事不是八路军干的。
  如果真的是八路军干的,那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掌握了某种他无法掌控的力量。
  而这种力量,不仅仅是针对日军的。
  远距离精准狙杀,可以在重重保护之中取人性命。
  这种能力如果用来对付日军将领,那自然是好事。
  但如果用来对付其他人呢?
  委员长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把那份电报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拿起桌上的毛笔,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件。
  ……
  另一边。
  山西。
  八路军前敌指挥部。
  一间土坯房里,烟雾缭绕。
  副总指挥坐在主位上。
  面前放着一份刚译出来不久的电报。
  他的目光已经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电报是从上海发来的,是刘平通过电台发回总部的情报。
  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需要反复琢磨。
  副总指挥把这份电报看了两遍,然后缓缓放在桌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副参谋长,戴着一副眼镜,手里端着一个茶缸子。
  他刚才已经看过了那份电报。
  此刻正默默地喝着水,等副总指挥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