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趁热吃。”
  她招呼着,又进灶房端出了两碟菜和几个刚蒸好的馒头。
  周天阳在桌边坐下。
  周奎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像是一种早已习惯了的默契。
  周天阳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他知道这顿饭吃完,出了这道门。
  下一次再坐在这个桌前吃饭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王兰坐在旁边,没有动筷子,只是一直看着儿子吃。
  她的目光在周天阳脸上反复游移,像是在用眼睛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周天阳放下碗,把最后一块馒头咽下去,然后站起身。
  王兰也跟着站了起来,转身走进灶房。
  片刻之后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走了出来,递到周天阳手里。
  “干粮,够你们吃好几天的。”
  周天阳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
  里面除了干粮还有一些煮鸡蛋。
  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把布袋挎上肩膀。
  然后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喊了一声。
  “娘。”
  王兰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周天阳又看向父亲。
  周奎也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路上小心点。”
  “嗯。”
  周天阳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后门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但走到角门的时候脚步还是略微顿了一下。
  然后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巷空荡荡的,现在天已经大亮了。
  他沿着巷子快步穿行,没有再回头。
  回到那处废弃砖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马勇正蹲在窑口外侧的石头上。
  看到周天阳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团长,您回来了。”
  “嗯。”
  周天阳把肩上那个布袋解下来递给马勇。
  “干粮,分给弟兄们。”
  “吃饱了,我们继续赶路。”
  马勇接过布袋,没有多问什么,转身走进窑洞。
  片刻之后,窑洞里传来战士们低低的说话声。
  周天阳站在窑口外面,最后看了一眼苏州城的方向。
  城墙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窑洞里喊了一声。
  “同志们,吃完了就出发,路还长着呢。”
  窑洞里传来一阵应声。
  他站在原地,等着那些战士陆续走出来。
  周天阳等最后一个战士走出来之后,自己也迈开了步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苏州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前方的山路蜿蜒曲折,通向山西的方向。
  他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但周天阳知道。
  这一趟上海之行已经结束了。
  他的家人在苏州城。
  而他的队伍在山西等着他回去继续战斗。
  ……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上海特高课临时指挥部里,烟雾弥漫。
  佐藤健三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搜查报告。
  每一份的结尾都写着同一行字。
  暂未发现可疑人员。
  他已经把这些报告翻了无数遍了,翻得手指发酸,眼睛发涩。
  但那些字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排排沉默的嘲弄。
  三天。
  畑俊六给了他三天时间。
  从那天下午四点半开始计时,到今天下午四点半截止。
  现在是下午三点零七分,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一个小时二十三分。
  佐藤健三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只挂钟。
  钟摆还在不紧不慢地晃荡着,每晃一下,他的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屋里几个小组长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他,也没有人敢出声。
  前两天的搜查已经耗尽了大半个特高课的精力。
  日租界翻了个底朝天,华界逐户排查了两遍,法租界的主要出入口盯死了三天。
  连城外的主要公路都设了卡日夜盘查。
  结果连一根毛都没抓着。
  那个狙击手像是凭空蒸发了,又像是根本没有存在过。
  佐藤健三在屋子中央停下来,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盯着桌面那堆毫无用处的报告。
  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比平时粗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特高课的鬼子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神色。
  “课长!”
  那人立正站好,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
  “城东那条巷子里,我们端掉了一个军统的情报站,抓了十六个人!”
  佐藤健三猛地抬起头,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直起身。
  “军统?”
  “是,军统。”
  那人用力点头,语调带着邀功的急切。
  “那个情报站藏得很深,我们盯了两天才摸清楚他们的进出规律。”
  “今天中午动的手,里头的人全按住了,没跑掉一个。”
  “还搜出了一台电台和三份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密电。”
  佐藤健三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那种亮度转瞬即逝,很快又被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取代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人在哪儿?”
  “在后院审讯室,正在审。”
  佐藤健三站起身。
  “走,去看看。”
  佐藤健三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
  铁椅上绑着人,一共六个,男女都有,个个衣衫不整、面如死灰。
  佐藤健三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逐一扫过,然后落在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上。
  那人的嘴角开裂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但右眼依然睁着,带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平静。
  旁边站着的两个特高课人员正在用冷水浇他的头。
  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与血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地上。
  “交代了吗?”
  佐藤健三声音不高不低。
  “还没有。”
  旁边的人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嘴硬得很,打了好几轮都不开口。”
  佐藤健三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
  那人被浇了冷水之后稍微清醒了一些,右眼慢慢聚焦,落在佐藤健三脸上。
  他看着佐藤健三,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