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
李云龙来到了李家峪。
他今天没骑马，是走着来的。
山路崎岖不平，走得他额头冒汗，棉袄领口敞开了大半。
一进村口，就觉得不对劲。
他眯着眼四下打量，随即整个人就愣在了当场。
村口不远处的打谷场上，新二师的战士们正在列队进行下午的战术训练。
几百多号人喊杀声此起彼伏，步伐稳健有力。
可李云龙的目光压根没落在他们的动作上，他盯着的是那些人身上的衣服。
崭新崭新的深灰色棉军装。
“操。”
李云龙低声骂了一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目光从打谷场上扫过，又落到旁边三三两两走动的战士身上。
一个、两个、三个……
他边走边看，脚步也越来越快。
放眼望去，整个李家峪看不见一个穿着单衣或者旧棉袄的战士了。
人人一身新冬装，有的还戴着新棉帽。
他身后跟着的警卫员也看直了眼，搓着手低声嘀咕。
“团长，新二师这是发财了？”
“人手一套新棉衣？”
“发财？”
李云龙的嘴角抽了抽。
“他周天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军需处长吧？”
他没再多说，大步流星地朝师部院子走去。
脸上的表情绷着，但那股子急切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像是饿了好几天的狼闻见了肉香。
到了师部门口。
两个站岗的哨兵见是他，也没拦，只是立正敬礼喊了一声李团长。
李云龙摆了摆手，一脚迈进院门。
就看到周天阳正坐在石桌旁看文件，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领，把敞开的棉袄扣子系上了两颗。
然后两步走到石桌前，脚跟一并。
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周师长好！”
这一嗓子喊得又响又亮，半点不含糊。
周天阳正低头翻看一份新兵名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看见李云龙一本正经地站在面前敬着礼。
周天阳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把名册往桌上一放。
“老李，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李云龙依然保持着敬礼的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师长，我李云龙是来向您汇报工作的。”
他的声音依然严肃，但那语气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忍不住的笑意。
周天阳彻底笑了出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行了行了，别装了。”
“你李云龙什么时候这么规矩过？”
“赶紧坐吧。”
李云龙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咧嘴一笑，一屁股坐在周天阳对面的石凳上。
伸手端起桌上那杯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然后往桌上一放，用袖子擦了把嘴，整个人像卸了套的牲口似的。
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周小鬼，你们新二师变化很大啊。”
李云龙一边说一边朝院子外面努了努嘴。
“我进来的时候一路看过去，嚯，满村子全是穿新棉衣的兵。”
“你们新二师这是从哪儿发的大财？”
“怎么也不通知老子一声？”
周天阳拿起桌上的水壶，又给李云龙续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开口。
“老李，你这话说得不对。”
“什么叫发大财？”
“这是组织上关心部队过冬，统一配发的冬装。”
“统一配发？”
李云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子386旅新一团也是八路军序列，怎么就没见有人给老子统一配发冬装？”
“战士们还有不少人穿着单衣呢！”
周天阳没有接话，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里带着一种看穿了对方来意的了然。
他不急着问，也不急着答。
就那么看着李云龙，等着对方自己把话挑明。
李云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沉默了几秒，换了一副更加理直气壮的语气。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我今天是来化缘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周天阳面前晃了晃。
“入冬了，新一团还有不少战士穿着单衣。”
“后勤部那边缺口大，一时半会儿补不上来。”
“我琢磨着，你们新二师既然有余粮，匀一点给我们新一团，就当是帮我老李一个忙。”
他说完后，目光直直地看着周天阳，等着他的答复。
周天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知道李云龙说的是实话，新一团确实底子薄，过冬的物资一直是大问题。
李云龙这个人虽然平时抠门，但为了部队的事，拉下脸来求人也是常有的事。
而这一次，他显然是真的急了。
“老李。”
周天阳开口了，语气不高，但带着一种笃定的认真。
“新二师之前确实弄了一批冬装过来，现在已经全部发完了。”
李云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就被周天阳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不过。”
周天阳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我既然能弄来第一批，就能弄来第二批。”
“你等我消息，过几天带着人来拉就行。”
李云龙的嘴巴张着，还没来得及合上。
“你……你说真的？”
“过几天？”
“真的。”
周天阳点了点头。
“我给你一千套冬装，棉衣棉裤棉帽棉鞋，全套的。”
“过几天你派人来拉就行。”
李云龙整个人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他盯着周天阳看了好几秒，那张黝黑的脸上表情极其复杂。
像是有一肚子的激动和感激堵在嗓子眼里，翻来覆去嚼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你这人情，我记下了。”
“这话我李云龙搁在这儿，以后新二师有什么事，你一句话，新一团上下绝不含糊。”
周天阳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当场立字据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你赶紧坐下吧。”
李云龙重新坐下，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他搓着手，来回打量着周天阳，那眼神活像看见了行走的金山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