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刚亮,太行山的轮廓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李家峪的公鸡已经打了第一声鸣。
  周天阳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那些渐渐响起的声响,没有急着起身。
  外面有脚步声,有井台边打水的动静,还有炊事班那边隐隐传来说话声。
  新二师的每一天都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片刻后。
  他翻身坐了起来,穿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冷空气钻进鼻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周天阳在井台边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困意全消。
  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冬天的太阳升起得晚。
  但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朝院子外面喊了一声。
  “通讯员!”
  一个战士从院门口跑了进来,立正站好。
  “师长!”
  “去把赵文龙叫来。”
  “是!”
  通讯员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巷子里快速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周天阳走回石桌旁坐下,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山影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文龙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新军装,整个人看着比往年精神了不少。
  “师长,您找我?”
  赵文龙在他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等着他说话。
  周天阳没有绕弯子,目光落在赵文龙脸上,语气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文龙,你带一个连的战士,再去一趟那个窑洞,把里面的东西运回来。”
  赵文龙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师长说的那个窑洞是哪个。
  前两次去拉东西,每一次都是满载而归。
  那些新军装让全团上下高兴了好一阵子。
  他没想到还有物资。
  “师长,这次有多少?”
  赵文龙问道。
  “一千套军装,全套的,棉衣棉裤棉帽棉鞋都有。”
  周天阳的语气平稳。
  “跟上次一样,全部用骡车拉回来,先放进仓库。”
  赵文龙没有追问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他已经习惯了师长这种做事方式。
  该知道的,师长自然会告诉他。
  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他站起身,立正站好。
  “我这就去安排。”
  “等一下。”
  周天阳叫住了他。
  赵文龙转过身,等着他继续说。
  “运回来之后,不要动。”
  周天阳的语气依然平稳。
  “这批东西不是给咱们新二师用的。”
  赵文龙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
  “去吧。”
  赵文龙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脚步声在巷子里迅速远去。
  周天阳坐在石桌前,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着隔壁院子走去。
  王秀英住的那间院子跟师部院子只隔着一道墙。
  周天阳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王秀英正蹲在井台边洗脸。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周天阳一眼,然后用毛巾擦了把脸,站起身。
  “这么早过来,有事?”
  周天阳走进院子,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大姐,我今天要去总部一趟。”
  王秀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急着说话。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毛巾搭在井台边沿上,然后才开口。
  “什么时候走?”
  “一会儿就走。”
  周天阳的语气平稳,带着一种已经做过决定之后的笃定。
  “总部那边不能再拖了。”
  “早去早回,把任务领了,心里也踏实。”
  王秀英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安排,然后开口。
  “你放心去,家里的事我来盯着。”
  “那就辛苦大姐了。”
  周天阳的声音诚恳。
  “我这一去,快的话两天,慢的话三四天。”
  “行。”
  王秀英的语气利落。
  “新二师现在归总部直接指挥了,你以后就是总部首长直接管的师长了。”
  “该拿出魄力的时候不要含糊。”
  周天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姐放心,我记住了。”
  王秀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温和。
  “还有,天阳,你这次去总部,穿那身新军装去。”
  “师长就得有师长的样子,别让人觉得咱们新二师不讲究。”
  周天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听大姐的。”
  他站起身,朝院子门口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王秀英。
  “对了,大姐。”
  “我给李云龙准备了一千套冬装,过几天他会派人来拉。”
  “东西已经安排好了,赵文龙知道怎么处理。”
  王秀英点了点头。
  “行,这事我会盯着的。”
  周天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回到师部院子里,走进里屋,换上了那身崭新的棉军装。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又把腰带扎紧,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两个警卫员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口了。
  一个是老战士,跟着周天阳打了好几年仗,名叫刘长河,是警卫排的副排长,身手利索,人也机灵。
  另一个叫王小虎,二十出头,骑术不错。
  两人都穿着新军装,背着枪,站得笔直。
  看到周天阳走出来,同时立正敬礼。
  “师长!”
  周天阳点了点头,接过马缰,翻身上了马。
  他坐在马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向前方。
  “走吧。”
  三人三马,沿着村口的土路出了李家峪,朝着总部驻地的方向策马而去。
  山路弯弯曲曲,两侧的庄稼地已经收了,只剩下灰褐色的茬子和枯黄的野草。
  周天阳骑在马上,速度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沉稳地落在前方的山路上。
  寒风从太行山的方向吹来,带着一种干冽的冷意,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以前从李家峪去旅部,这条路走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是去旅部,是去总部。
  他心里很清楚。
  从今天开始,他要面对的决策,都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马匹不紧不慢地在山路上跑着。
  刘长河走在他侧前方,目光警觉地扫视着两侧的地形。
  王小虎跟在后面,马鞍侧边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壶。
  三人穿过一片稀疏的杂木林,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
  前方出现了一条更宽的土路。
  路上的脚印和车辙比之前那一段路多了不少,看得出来经常有人通行。
  再往前走几十里地。
  就能到总部驻地的外围了。
  周天阳拉了拉马缰,让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些。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山影。
  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
  他身后的李家峪,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他知道,新二师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