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虽终年弥漫瘴气,但仍有日光散落。
周遭乱石、枯木,包括她自己,皆在泥土上会投下淡淡的虚影。
唯独站在他身后的苏墨言,脚下空空如也,没有半分影子。
沈清芜不动声色地将那根肋骨塞进袖中,然后缓缓起身。
“你是什么妖?”
苏墨言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书生面具彻底碎裂,眉眼之间再无半分儒雅。
“被你看出来了。”
刺耳的笑声裹挟着风扑向沈清芜。
他缓缓张开双手,身上的皮肉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乍结扭曲的树皮。
原本温润的草木灵力缓缓化作漆黑腐烂的藤蔓,从背后疯狂滋长。
完整的肉身浮现出巨木的虚影,地面剧烈震颤,无数粗壮漆黑的藤蔓破土翻涌而出,藤条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倒刺,沾着噬魂的毒浆,四处抽击。
沈清芜闪过身,躲过那些藤蔓。
目光凛冽地盯着苏墨言那藤蔓上的白色浆液。
她微微眯眼,原是生在这乱葬幽谷,被这些骸骨的邪气滋养化形成的邪物。
“哎呀~本来看你容貌无双,想与你多周旋片刻,多留你几刻钟性命。”
苏墨言体内邪气四溢,眼神猩红。
“你那一身灵力真是香甜,比得上这乱幽谷数千具骸骨,我在河对岸就闻到了,让我迫不及待想尝尝!”
“进了这乱葬幽谷,你还能逃到哪里去?今日就乖乖化作我树根下的养料,助我化出真身!”
万千毒藤裹挟着怨煞,从四面八方绞杀,朝着沈清芜而来。
沈清芜神色冷寂,周身骤然漫开凛冽彻骨的寒气。
“紫莲冰魄。”
寒气瞬息席卷四野,所过之处,草木皆冰雪覆盖。
飞扑而来的漆黑藤蔓瞬间便被寒霜封裹,藤上蠕动的邪力更是直接僵死,倒刺上凝着厚厚的坚冰。
咔嚓几声脆响,大片藤条冻成冰雕,碎裂。
“该死!怎么可能!”
寒冰顺着藤蔓从下而上,直锁苏墨言的古木本体。
苏墨言的身体被冻住,无法动弹,寒气逼人,他浑身颤抖,仰头发出痛苦凄厉的嘶吼。
“不!我还没有化出真身逃离冥城,我还没有高中状元!我不能就这么死!”
沈清芜铺开神识,便在他崩碎的神魂中,发现他常用结伴的借口,将外来修士骗入乱葬幽谷,残忍分尸吞噬,用以提升修为。
沈清芜的眼底不带一丝暖意,抬掌,长剑出鞘。
若水剑落入掌心。
“放了我……不!”
“我在冥城外富甲一方,只要你助我离开冥城,修出真身,我可给你万两黄金……”
不过片刻,这颗在乱葬幽谷活了百年的邪木紧跟着冰层从内骤然坍塌崩碎,无数冰屑四散飞溅。
碎冰很快便融成水,进入泥土之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沈清芜摩挲着指尖,正准备离开乱葬幽谷,忽闻幽谷入口有杂乱的脚步声。
一批人扛着粗布袋子,快步走进乱葬幽谷,而后停着一个装满骸骨的深坑旁,打开粗布袋子的口子,用力将其中的东西踹进深坑。
咕噜噜的声音在乱葬幽谷显得格外恐怖。
那几名邪修神色自若地拍了拍手,捡起地上的粗布袋子,笑嘻嘻地勾肩搭背离开了。
等到这乱葬幽谷的日光彻底暗下来,再无邪修的踪迹后,沈清芜才从树后缓步走出来。
她脚踩在一地的骸骨之上。
每一步都清脆刺耳。
月光从树影间洒落,沈清芜终于看见那深坑中他们扔弃的东西。
是三具幼小的身躯。
一瞬间,一股寒意从沈清芜的脊背直往上窜。
那横七竖八躺着的幼小身躯,看样子已生机断绝。
沈清芜快步上前,走入深坑,一一俯身探查。
她的指尖触到其中一个,察觉到一丝微弱的脉搏后,瞳孔一缩。
还活着。
稚童满身血污,修为虽低微,但也是修仙之人,体内灵脉却被禁制锁死。
稚童浑身轻轻颤栗,长长的睫毛颤了数下,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鎏金似的瞳孔在昏暗的瘴雾之中格外明亮,金光浅浅流转。
沈清芜感受到他的动静后,垂眸对上他的瞳色后顿住了。
金瞳?
沈清芜的指腹快速在他脸颊划过,擦去他脸上的污泥和血污。
眼底的诧异更浓。
花翎?!
这稚童简直就是缩小版的花翎。
面容因着还未张开,神色也满是怯懦,与气质张扬得花翎有几分出入。
沈清芜赶紧探查另外两名幼童的脉搏,发觉另外两人毫无生还的可能后,才将那名还有呼吸的稚童抱在怀中,渡入灵气救治。
微凉霸道的灵力迅速渗入稚童的体内,护住他摇摇欲坠的心脉。
要不是这孩子的骨龄的确是六岁左右,沈清芜当真要怀疑是花翎先她一步,偷偷闯入这冥城,被邪修用秘法变成了这副躯壳。
稚童的意识还混沌不清,浑身剧痛,望着眼前这道清冷的人影,嘴唇翕动,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从喉咙里溢出细碎微弱的气音。
沈清芜怀抱他的手一紧。
此人一定与花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得不管。
那些邪修不知何时还会回到这乱葬幽谷,此地不宜久留。
城池内更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若是带着这样一个稚童,绝对会引人耳目。
沈清芜抬手,一道轻薄的紫色灵力裹住稚童孱弱的身躯,而后趁着夜色快步朝着结界之处赶去。
结界之外,白岑在原地焦灼地等候。
感受到那股清冽的气息靠近,白岑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咬破手指,将血滴入禁纹之上。
沈清芜从黑雾中踏出。
“怎么样?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话音刚落,白岑便注意到沈清芜怀里竟抱着什么东西。
“你怀里抱的什么?”
白岑心中一紧,连忙化作人形,这才发现沈清芜怀里竟蜷缩着一个满身伤痕、气息微弱的稚童。
看清那孩子的模样后,白岑眼底闪过一道暗芒。
“你不是去找冥兰洗魂露的吗,怎么带了个人出来,你快送回去!”
白岑在冥城待了数百年,早就清楚这样的幼童在冥城意味着什么。
沈清芜看着远处几百里之外的人间烟火,沉声道:“回去再说,我们先去最近的城池落脚。”
怀中稚童性命危在旦夕,她抬脚就要走,却被白岑猛然拽住手腕。
“沈清芜你可以走,但是这个孩子必须送回去!”
白岑说着就捏破方才的手指上的伤口,再度冒着风险打开结界,想要抢过沈清芜怀中的稚童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