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面包车猛地刹在烂尾楼前，车门哐当拉开，一群人呼啦啦涌了出来。
林野浩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十几个？还是二十几个？人人手里攥着钢管、片刀，冷光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为首的也是个光头，却不是宋达身边那个——这人四十多岁，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粗重的金链，走路时肚子一颠一颠，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宋达！”他扯开嗓子吼，隔着几十米就震得空气发颤，“出来说话！”
宋达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身边的人瞬间聚拢，他身边那个光头张彪，从车里抽出一把砍刀，横身挡在宋达身前，声音压得极低：“是太县的人，带头的叫侯三，王飞的手下。”
林野浩心口猛地一沉。
王飞这个名字，他听过。那天在烂尾楼，穿花衬衫的男人就提过——太县说了，这片地，你不能再动。
侯三带着人步步逼近，在离宋达七八米的地方停下。身后二十几号人迅速散开，呈扇形合围，手里的家伙敲在砖头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宋达，好久不见。”侯三咧嘴笑，笑容里全是挑衅。
宋达看着他，一言不发。
“怎么，不认识我了？”侯三往前踏了一步，“三年前你在太县砍人的时候，咱们见过。我当时就说，这小子够狠，早晚得出事。结果呢？蹲了三年牢，出来还是这副死样子。”
宋达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侯三，有话直说。”
“行，爽快。”侯三脸上的笑瞬间收尽，“王哥让我带句话——太镇归太县管，你在这儿收保护费、放高利贷，王哥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最近，手伸得太长了。”
他目光扫过宋达身后的人，语气加重：“听说你废了周建国的人？你知道周建国是谁吗？太县商会的人，跟王哥有交情。你动他的人，就是打王哥的脸。”
宋达点燃一根烟，慢悠悠吸了一口：“说完了？”
侯三脸色一沉：“宋达，你别给脸不要脸。王哥说了，你识相点，每个月交两万块保护费，以后大家相安无事。要是不识相——”
身后的人齐齐往前一逼，钢管顿地，声响震天。
“不识相怎样？”宋达抬眼，语气平淡。
“不识相，”侯三狞笑，“今天就把你这破烂尾楼平了，把你这帮兄弟全废了，让你在太镇彻底待不下去。”
林野浩僵在人群后方，手心全是冷汗。
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二十多个人，拿着刀棍，围着他们寥寥数人。张彪握紧砍刀，肌肉紧绷，所有人都在等宋达一句话。
宋达抽完最后一口烟，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碾灭。
“侯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坐牢吗？”
侯三一愣：“知道，你砍了王飞的人。”
“砍了几个？”
“三个残，两个重伤。”
宋达点头：“那你知道，当年是多少人围我？”
侯三闭上嘴。
“七个。”宋达往前踏了一步，“七个打我一个，砍刀、钢管、匕首，什么都有。我被捅三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可最后站着的，是我。”
他再进一步。
侯三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带二十多个人来，我就怕了？”宋达目光如刀，“侯三，你今天敢动一下，我保证，你走不出太镇。”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侯三脸色变了又变，身后那群人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驶来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人群后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林野浩一眼认出——周建国。
他穿着深色夹克，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慢悠悠走过来，站到侯三身边。
“宋达，好久不见。”周建国开口。
宋达看着他，眼神瞬间冷得刺骨。
“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周建国摊手，“是来跟你谈生意。”
“谈生意？”
“对。”周建国掏出烟，递给侯三一根，自己也点上，“你在太镇混再久，也只是个混混。放高利贷、收保护费，一年能挣多少？十万？二十万？”
宋达不说话。
“跟着王飞干，一个月就不止这个数。”周建国吐着烟圈，语气带着诱惑，“王飞看上你了，觉得你是个人才。只要你点头，太县给你留位置，太镇依旧归你管，不用交钱，反而每个月有人给你送钱。”
他看着宋达，志在必得：“怎么样，考虑一下？”
宋达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林野浩后背发凉——和上次一模一样，冷、狠、不带一丝温度。
“周老板，”宋达开口，“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不去王飞那儿吗？”
周建国皱眉。
“因为王飞那王八蛋，当年就是指使那七个人来砍我的。”宋达一字一顿，字字带血，“我兄弟，就是死在他们手里。你现在让我去跟他混？”
周建国脸色骤变。
侯三也脸色煞白。
“原来你不知道这事。”宋达看着周建国，语气冷到极致，“那你回去告诉王飞，就说我宋达说的——总有一天，我要亲手宰了他。”
话音落下，张彪和所有人齐齐往前一步。
侯三带来的人慌忙举起刀棍，可气势早已垮了。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阴鸷：“宋达，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行，那今天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往后一退，朝侯三狠狠点头。
侯三嘶吼一声：“给我上！”
二十多人疯了一样冲上来。
林野浩眼前一花，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炸开，混作一团。张彪护着宋达后退，刀光乱闪，钢管砸在身上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人朝着林野浩冲来，他本能躲闪，却被绊倒在地。那人举起钢管，狠狠砸下——
一只手猛地攥住钢管。
是宋达。
宋达一把推开那人，低头盯着他：“躲车里去！”
林野浩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向面包车，拉开车门钻进去，蜷在座椅下，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了。
他慢慢抬头，透过车窗往外看。
地上躺倒一片，全是呻吟的人。站着的分成两拨，依旧对峙。宋达这边少了好几个，张彪满脸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侯三那边人少了大半，气势荡然无存。
周建国站在最后面，脸色铁青。
“宋达，”他咬牙，“你狠。今天算你赢，但这事儿没完。”
他转身上车。
侯三带着残兵，也狼狈地爬上面包车，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烂尾楼前，只剩下宋达和他的人，以及满地狼藉与血腥。
林野浩推开车门下来，腿还在软。
宋达看着他，忽然问：“怕吗？”
林野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宋达没再多说，走到一个倒地的人面前，蹲下身。
那人浑身是血，看见宋达，吓得拼命往后缩。
“回去告诉王飞，”宋达声音平静，“今天的事，我记下了。让他等着。”
他起身走回自己人身边。
张彪捂着胳膊，血从指缝不断渗出：“宋哥，伤了三个。”
“送医院，”宋达淡淡道，“医药费我出。”
他看向林野浩，忽然问：“刚才躲哪儿了？”
“车……车里。”
宋达点头：“没跑，还行。”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面包车，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继续来。”
林野浩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夕阳彻底沉落，天边只剩一抹暗红。风卷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尘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忽然想起周建国临走那句——这事儿没完。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清楚，从今天起，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他慢慢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一辆熟悉的银灰色面包车停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