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又住院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太镇。林野浩走在街上,耳边全是议论——有人说周老板被人下了死手,伤得极重;有人说下手的人心狠,专往要害招呼;还有人说,周家这回是真栽了,得罪了惹不起的人。
林野浩低着头,快步往学校走,把那些声音统统甩在身后。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周建国是坏人,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花钱找人打他母亲,派人堵他、威胁他全家,桩桩件件,他一件都没忘。
可此刻周建国躺在医院里,他心里却没有半分解气的痛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出来的闷。
他想起那天晚上,周建国坐在他家,头上缠着绷带,胳膊打着石膏,阴恻恻地说“王飞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时候的周建国,狼狈不堪,可眼底还藏着一股狠劲——恨、不甘、就算倒下也要爬起来的戾气。
林野浩太懂那种眼神了。
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走到校门口,他脚步猛地一顿。
周海站在那里。
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孤零零靠在大门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林野浩的心猛地一紧。
他以为周海会冲上来骂他、打他,会歇斯底里。
可周海没有。
他只是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
林野浩从他身边走过,准备进校门。
“林野浩。”
周海在身后叫住他。
林野浩停下,回头。
周海慢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安静又刺眼。
“我爸的事。”周海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他,“是你干的吗?”
林野浩看着他,没说话。
周海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难看极了。
“我知道不是你。”他轻声说,“是宋达。可宋达,是为了你。”
林野浩依旧沉默。
周海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林野浩看不懂的情绪。
“我以前欺负你,是我错了。”他声音微微发颤,“但我爸……他再坏,也是我爸。”
“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我妈天天哭,我连学都上不下去。你知道吗?”
林野浩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想起那些年被人堵在巷口打的日子,想起母亲偷偷抹泪的模样,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时,母亲整夜不睡守着他的样子。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周海也没那么可恨了。
“周海。”林野浩开口,“我没让人打你爸。”
周海愣了一下。
“但你爸做过的那些事。”林野浩看着他,“你心里清楚。”
周海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林野浩从他身边走过,走进教学楼。
身后,周海孤零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那天上午,林野浩一直走神。
黑板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周海刚刚的模样。
那个曾经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人,此刻只剩下疲惫、无力和无处安放的慌张。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总是欺负别人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强大。
他们也会怕,也会慌,也会在亲人倒下时,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只是习惯了,用嚣张伪装自己。
下课铃响,谢欣轻轻走过来,蹲在他桌边。
“林野浩。”她小声问,“你刚才跟周海说什么了?”
“没什么。”
“那他……”谢欣往窗外看了一眼,“他一个人坐在操场上,一直没动。”
林野浩起身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操场的台阶上,周海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坐着。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得让人心酸。
林野浩看了一会儿,默默收回目光,坐回座位。
下午放学,他刚走出校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面包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张彪递来一瓶水:“走,去烂尾楼。”
车子发动。
“彪哥。”林野浩忽然开口,“周建国的事,是宋哥干的吗?”
张彪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是他吗?”
沉默片刻,张彪轻轻点头:“是。”
林野浩没再追问。
到了烂尾楼,宋达正站在空地上和几个人说话。看见他来,招了招手。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宋达盯着他,忽然问:“听说周海找你了?”
林野浩愣了一下,点头。
“说什么了?”
林野浩把周海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宋达听完,沉默片刻,淡淡问:“你觉得他可怜?”
林野浩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
宋达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带着林野浩走到楼后那片空地,一切还是老样子。
“今天教你点新东西。”
宋达从张彪手里接过一根钢管,递到林野浩面前。
“不是教你怎么打人。”他语气认真,“是教你,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
他站到林野浩对面:“来,打我。”
林野浩一愣。
“打我。”
林野浩握紧钢管,犹豫着挥出去。宋达轻松侧身躲开,手里的钢管轻轻敲在他手腕上,“啪”一声,钢管差点脱手。
“太犹豫。”宋达说,“再来。”
第二次,依旧被轻易打掉。
“还是犹豫。”
林野浩咬了咬牙,眼神一沉,第三次挥出钢管。
这一次,他不再迟疑。
宋达抬手挡下,微微点头:“有点意思了。”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反复的挥棍、格挡、纠正中过去。
太阳西斜,天色渐暗,宋达才喊停。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林野浩喘着粗气,浑身是汗。
宋达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练这个吗?”
林野浩摇头。
“因为周海。”宋达语气平静,“他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但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他爸倒了。”
林野浩怔住。
“他爸一倒,周家的靠山就没了。”宋达看着远处,“以前巴结他的人,以后都会变成欺负他的人。”
“你经历过,你应该懂。”
林野浩懂。
太懂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宋达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沉定:“不是让你怎么做,是让你看清楚。”
他转身往楼前走,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这个世界,从来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你打别人,要么别人打你。
没有第三种。”
林野浩站在原地,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回荡。
天黑透时,他才往家走。
刚到巷子口,就看见墙角蹲着一个人。
是周海。
他抱着膝盖,缩在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林野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周海缓缓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林野浩清楚看见,他眼睛通红,明显刚哭过。
“林野浩。”周海声音发颤,“我爸……我爸可能要不行了。”
林野浩猛地一僵。
“医生说伤得太重,内脏出血。”周海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可能……挺不过去了。”
林野浩站在那里,心口发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海慢慢站起来,看着他,眼神慌乱又无助:“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过你。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林野浩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被人欺负后,自己躲在家里哭的样子。
他往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海的肩膀。
“会好的。”他说。
周海彻底愣住。
他抬头看着林野浩,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林野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巷子。
身后,周海站在路灯下,望着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