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握住钢管的指节,微微发白。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句砸进夜色里的话,还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从今天起,你是我兄弟”。
兄弟。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是一种奢侈品。
父亲早逝后,他就是一座孤岛。被堵在巷子深处挨打的时候是一个人,躲在厕所里抹眼泪的时候是一个人,深夜盯着斑驳天花板发呆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直到此刻。
他抬头看向宋达。月光下,宋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这个男人离他无比之近。
近到,能覆盖住他整片漆黑的人生。
“愣着干什么?”宋达举起钢管,手腕微沉,“来。”
林野浩咬碎了一口牙,钢管带着风挥了出去。
“铛!”
金属相撞的脆响在烂尾楼里炸开,震得虎口发麻,鲜血顺着纹路隐隐渗出。
他没停。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挥击,都像是在砸开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
不知打了多久,他终于脱力,钢管脱手滑落,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大口大口喘息。
宋达在他旁边坐下,扔过来一瓶水。
林野浩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半瓶,冰水顺着喉咙滑下,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宋哥……”他喘着气,抬起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兄弟。”
宋达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声音低沉如磨砂:“我宋达这辈子,不轻易叫人兄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野浩,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叫了,就是一辈子。”
“你记着。”
林野浩重重点头。
那晚,他没回家。
烂尾楼里生起了旺火,张彪不知从哪儿弄来几瓶散装酒、一袋花生米,还有几袋用报纸裹着的熟食。热气腾腾的味道,在这冰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奢侈。
“来,小子。”张彪递过一个馒头,“填填肚子。”
林野浩咬了一口。
馒头又干又硬,刮得嗓子发疼,可他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张彪又递来一瓶酒:“喝一口?混这行,早晚得练。”
“别教坏他。”宋达淡淡开口,却没夺过那瓶酒。
火堆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围坐的几个人,脸上都带着新旧交错的伤,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们喝着廉价酒,嚼着花生米,在这破败的地方,活出了一种名为“江湖”的热闹。
林野浩看着他们,忽然心口一热。
这不是家。
可这感觉,比家更像家人。
“想啥呢?”张彪拍了拍他的背。
“没什么。”林野浩摇头。
张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子,你知道吗?宋达从来没留人在烂尾楼过夜。”
林野浩一愣。
“你是第一个。”张彪指了指不远处的宋达,“宋哥看重你。”
林野浩看向宋达。
宋达正望着火堆深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谢宋哥。”他轻声道。
宋达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一晚,他就在烂尾楼里过夜。
张彪找来几块木板铺地,翻出一床满是灰尘的旧被子扔给他。
“凑合一晚,明天再说。”
林野浩躺下来,抬头便是漫天星空。
没有屋顶的楼房,视野格外开阔。月亮又大又圆,星星碎碎地撒在黑绒布般的夜空里。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去村外看星星。
那时他问:“爸,星星为什么不掉下来?”
父亲笑着说:“因为天上有根线拴着。”
现在他懂了。
哪有什么线,不过是大人为了哄孩子说出的谎。
可那一瞬间,他宁愿相信那个谎是真的。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楼体的空洞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堆冷灰。张彪他们不知去向,只有宋达一个人坐在墙边,正低头擦拭他那把寸不离身的匕首。
“醒了?”宋达头也没抬。
“几点了?”林野浩揉着酸痛的骨头坐起来。
“快八点。”宋达擦刀的手顿了一下,“不上学了?”
林野浩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二,脸色一变,急忙起身拍掉尘土:“那我走了。”
宋达点点头。
林野浩刚跑两步,猛地回头,喊了一声:“宋哥!”
宋达抬眼。
“晚上我还来。”
宋达没说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一路狂奔到学校,他还是迟到了。
教室门口,张丽华的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林野浩,你又迟到?”
林野浩没吭声。
张丽华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皱巴巴的衣服,乱蓬蓬的头发,还有脸上未消的淤青——一看就没安分。
“你昨晚去哪儿了?”
“在家。”林野浩低声道。
“在家?”张丽华冷笑,转身拿起电话,“喂,李桂芳吗?你儿子昨晚在家吗?”
林野浩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张丽华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放下电话,看了林野浩一眼,眼神复杂至极,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进去吧。”
林野浩愣住。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帮他撒谎。
但他清楚,那是母亲在护着他。
中午食堂,他照旧蹲在角落吃饭。
谢欣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声音压得极低:“林野浩,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起晚了。”
谢欣盯着他,又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林野浩嚼着馒头,没回答。
谢欣等了一会儿,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你变了。”
林野浩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去了烂尾楼。”
谢欣猛地抬头。
“我在那儿过的夜。”
“为什么?”
林野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因为有人把我当兄弟。”
谢欣的眼眶微微泛红,看着他眼里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轻声道:“林野浩,你真的……变了。”
下午放学,校门处,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
林野浩走过去,拉开车门。
张彪和两个壮汉坐在车里,递来一瓶水:“走,回烂尾楼。”
车子发动。
“彪哥,今天什么安排?”
张彪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今天有人请吃饭。”
“谁?”
“去了就知道。”
抵达烂尾楼时,林野浩愣住了。
几辆豪车停在空地上,不是宋达的风格,也不是本地人的派头。车旁站着几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壮汉,气场凛冽,一看便知是外来的大人物。
他跟着张彪走近。
宋达正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穿着考究,笑容得体,一看就不是善茬。
看见林野浩过来,宋达招了招手:“过来。”
“这是林野浩,我兄弟。”
男人上下打量了林野浩一番,随即笑了,伸手过来:“宋达的兄弟?不错的小伙子。”
林野浩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握住。
那只手用力极大,捏得他指节生疼,可他硬生生忍住,脸上没露半点声色。
男人松开手,点点头,评价了两个字:“有点意思。”
随后转身上车,绝尘而去。
“宋哥,那是谁?”林野浩问。
宋达看着远去的车队,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太县的人。想拉我入伙。”
林野浩一惊:“你答应了?”
“没答应。”宋达摇头,目光深沉,“但也没拒绝。”
他望向远方,语气里带着一丝江湖人的无奈与野心:“这世道,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那晚的烂尾楼,火光更旺。
食物也更丰盛——烤肉、热菜、还有几瓶好酒。
张彪他们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