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欣回来之后，日子仿佛又落回了正轨。
每日上课、下课，中午两人挤在角落默默吃饭，傍晚放学并肩同行。林野浩总会把她送到巷子口，道一句“明天见”，再转身朝着烂尾楼的方向走去。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林野浩说不上具体的差别，谢欣还是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弯成月牙的姑娘，可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厚重——不再是从前那般小心翼翼的关切，而是更深沉、更笃定的情绪。
他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每次被她这样望着，心底最硬的地方都会莫名软下来。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传着纸条，还有人趴在桌上酣睡。林野浩坐在最后一排，胡乱翻着数学课本，下周一就是期中考试了。
放在从前，他从不在意考试分数，考多考少都无所谓，本就无人过问。张丽华从不关心，母亲忙着奔波生计，而父亲，那时候还未曾归家。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父亲每天回来都会轻声问他“今天学了什么”，母亲偶尔也会念叨“野浩，你要是能考上高中就好了”。
考上高中。
这四个字，是他从前连想都不会想的念头。
“林野浩。”
他抬眸，谢欣正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
“给你，这周的数学笔记。”
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本子微凉的封面，翻开后，入目是谢欣工整清秀的字迹，每一道例题都记录得详尽细致，重点还用红笔细细标注。
“谢谢。”他低声道。
谢欣在他前排的座位坐下，转过身看向他：“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
林野浩微微一怔。
“我成绩不差，教你绰绰有余，总比你一个人闷头瞎琢磨强。”谢欣弯眼笑了笑，眉眼温柔。
他沉默片刻，把课本翻到一元二次方程的章节，指着一道例题开口：“这个，我看不懂。”
谢欣接过课本细看，随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缓缓书写，边写边轻声讲解：“你看，这里要先移项，再配方……”
林野浩凝神听着，努力跟上她的思路，那些曾经如同天书般的数学符号，在她的拆解下，竟渐渐变得清晰易懂。
“懂了吗？”谢欣抬眼问。
他先是点头，又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
谢欣忍不住笑了，语气依旧温和：“那我再讲一遍。”
她真的耐着性子又讲了一次，这一次更慢更细，连最基础的步骤都没有跳过，第二遍讲完，林野浩终于彻底明白了。
“懂了。”他认真点头。
谢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了细碎的星光：“真的？”
见他笃定颔首，她的笑容愈发灿烂，比窗外的暖阳还要耀眼。“那就好，以后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来找我。”
放学铃响，两人一同走出校门。
“林野浩，你要是想考高中，就得踏踏实实好好学。”谢欣忽然开口。
“我知道。”他看向她。
“那你放学之后，还去烂尾楼吗？”
林野浩沉默了片刻，低声应道：“去。”
谢欣轻轻点头，没有再多问。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脚步：“明天见。”
“明天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尾，才转身往烂尾楼走，可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回了家。
推开门，父亲正守在灶台边做饭，看见他提早回来，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今天怎么这么早？”
“回来拿点东西。”
林野浩走到桌边放下书包，掏出课本和谢欣的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父亲走过来，目光落在书本上：“要考试了？”
他点头。
父亲沉默了半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野浩，你要是真能考上高中，爸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读。”
林野浩望着父亲略显沧桑的脸，鼻尖骤然发酸，低声道：“爸，我知道了。”
他拿起书本和笔记，转身出了家门。
赶到烂尾楼时，天色已经擦黑。宋达站在空地上，身边围着几个人正低声交谈，看见他走来，抬手招了招。林野浩快步走过去，宋达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课本上，有些意外：“今天怎么带了书？”
“要考试了。”
宋达愣了愣，随即笑了：“行，那你今天就在这儿看书，。”
林野浩一时怔住：“宋哥……”
“去吧，那边那块石头，凑合当桌子用。”宋达摆了摆手。
他走到石头旁，摊开课本和笔记坐下，周围一片嘈杂，有人搬东西，有人抽烟闲聊，还有人检查着手里的器械，吆喝声此起彼伏，可他只是低下头，专心看着书。
他看得很慢，一道题要琢磨许久，看不懂就翻回前面重新梳理，谢欣的笔记成了最大的助力，那些标注的重点，让他少走了无数弯路。天色彻底黑透，张彪在一旁生起篝火，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书页。
“小子，过来吃饭。”张彪扬声喊。
林野浩合上书走过去，火堆旁摆着几盒从镇上买来的饭菜，几人围坐在一起扒着饭。
“看什么呢？”张彪随口问道。
“数学。”
张彪笑出了声：“你小子，还真打算考高中？”
林野浩嚼着饭，没有说话。
一旁的宋达忽然开口：“想考就考，别管旁人说什么。”
林野浩抬眼看向宋达，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神色平静。
“我当年要是肯好好读书，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宋达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感慨。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宋达极少说这样掏心窝的话，张彪刚想开口，就被他抬手打断：“吃饭。”
那晚，林野浩在烂尾楼看到了很晚。篝火渐渐熄灭，其他人都陆续离开，只剩下他和宋达。宋达就坐在一旁，沉默地陪着他，一言不发。
林野浩偶尔抬眼，总能撞上宋达的目光，他轻声说：“宋哥，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就行。”
宋达摇了摇头：“不急。”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清冷的月光从烂尾楼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书页上，把字迹照得发白。
林野浩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离家的时候，也曾这样陪着他写作业。父亲不识字，就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那时候的他，觉得写作业都是一件幸福的事。后来父亲走了，再也没有人这样陪过他，而此刻，宋达的陪伴，竟让他找回了几分久违的暖意。
次日上学，谢欣一见到他就笑着问：“昨晚看书了？”
林野浩点头。
“那有没有没弄懂的题？”
他把昨夜卡住的题目指给她，谢欣接过细看，随即低头在草稿纸上书写讲解：“这题其实不难，就是步骤繁琐了些，你看，先要……”
她讲得耐心，他听得专注，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轻轻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又安稳。
放学路上，谢欣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他：“林野浩，你要是考上高中，以后想做什么？”
林野浩愣了愣，如实答道：“没想过。”
谢欣望着他，眼底藏着细碎的期许：“我想好了，我要考太县一中，那是咱们这儿最好的高中。”
她顿了顿，轻声追问：“你呢？你想考哪儿？”
林野浩沉默不语。
谢欣笑了笑，语气笃定：“你好好学，肯定能考上的。”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巷子里。
林野浩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太县一中。
那是王飞的地盘。
他站在求学的微光与江湖的泥潭之间，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迈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