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之后,日子反倒变得格外漫长。
中考最终录取结果,要足足等上两周才能揭晓。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小时,林野浩从未觉得,时间可以慢得如此煎熬。
放在以前,他从不会为成绩半分揪心,考完便抛在脑后,好坏全无所谓。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心口像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不上不下,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上课频频走神,吃饭寡淡无味,就连去烂尾楼练拳,也变得心不在焉。张彪与他过招,他一拳打出绵软无力,被轻轻一挡便踉跄着后退。
“小子,你今天魂丢了?”张彪皱起眉,“没吃饭还是没睡醒?”
林野浩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张彪把手里的钢管扔在地上,走近一步盯着他:“是在担心录取的事?”
他依旧沉默,算是默认。
张彪叹了口气:“你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倒被一张成绩单困住了。”
“不一样。”林野浩低声说。
“哪儿不一样?”
他答不上来。
从前他什么都不在乎,是因为一无所有,没什么可失去,也没什么值得期待。可现在不同了,母亲盼着,父亲念着,谢欣等着,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失望。
中午吃饭,他独自蹲在角落,嘴里的馒头嚼得毫无滋味。谢欣走过来,在他身边轻轻蹲下。
“林野浩,你是不是一直在担心成绩?”
他看了她一眼,嘴硬道:“没有。”
谢欣忍不住笑了:“别骗人了,你这两天连话都少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饭盒里的菜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别想太多,该来的总会来,你已经尽力了。”
“你不担心吗?”林野浩问。
谢欣认真想了想,点头道:“担心,但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比以前的自己强太多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他焦躁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安稳的涟漪。
下午放学,他没有去烂尾楼。陪着谢欣走到巷子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家走。
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父母在小声商量着什么。
他推开门,两人立刻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不自然。
“野浩回来了?”母亲慌忙站起身,“饿不饿?妈这就给你做饭。”
“不饿。”林野浩走到桌边坐下。
父亲看着他,神色欲言又止。
“爸,出什么事了?”
父亲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尽量放得轻柔:“野浩,爸跟你说句话……就算没考上,也没关系。大不了爸给你找份活计,去工地、去厂里都行,总能吃饱饭,饿不着你。”
林野浩望着父亲眼底藏不住的担忧,鼻尖猛地一酸。
“爸,成绩还没出来呢。”
“我知道,我就是怕你压力太大。”父亲连忙点头。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脑子里乱作一团,一会儿是未知的成绩,一会儿是谢欣的笑脸,一会儿又是宋达沉默的背影。
他索性起身披上衣服,悄悄出了门。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烂尾楼。
远远地,就看见一点微弱的火光。
走近了才发现,宋达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火苗早已微弱,只剩几缕余烬,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来了?”宋达头也没抬,声音平静。
“嗯。”林野浩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沉默,风穿过空旷的废墟,吹起零星火星,在黑夜里一闪而逝。
“睡不着?”宋达开口。
“嗯。”
宋达从一旁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林野浩接过,仰头喝了一口。
“宋哥,”他忽然轻声问,“你以前……考过试吗?”
宋达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考过,也就小学考过。”
“考了多少分?”
“早不记得了,反正从来没及格过。”宋达望着眼前的余烬,语气淡淡,“小时候家里穷,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读书。后来爸妈没了,就更没人管了。”
林野浩心里一阵发闷,低声说:“宋哥,你要是当年好好读书,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宋达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哪样?这世上没有如果,选了哪条路,就得把哪条路走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落在林野浩身上:“但你跟我不一样。你有书读,有人疼,有人盼,别糟蹋了这份福气。”
林野浩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晚,他在烂尾楼坐到深夜。宋达一直陪着他,两人始终没再多说一句话。火堆彻底熄灭,月亮升上高空,把整片废墟照得一片惨白。
而他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竟不知不觉轻了许多。
第二天到学校,谢欣一见到他,眼睛就亮了:“今天气色好多了,想开了?”
林野浩点头。
“林野浩,我发现你一个毛病。”谢欣忽然说。
“什么毛病?”
“什么事都自己硬扛,”她语气认真,“扛不住了也不说,一个人憋在心里。其实你可以跟别人说的,跟我说,跟宋达说,都可以,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林野浩微微一怔,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暖意。
“我知道了。”
放学路上,两人依旧并肩同行。走到巷子口,谢欣忽然停下脚步。
“林野浩,成绩出来那天,我陪你一起查。”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郑重地点头:“好。”
她笑了,转身跑进深深的巷子里。
林野浩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段漫长的等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日子一天天平平稳稳地向前走。他照常上课、放学,去烂尾楼练拳,回家吃饭睡觉。宋达依旧话少,却每天都会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张彪总爱开他玩笑,说他愁得瘦了一圈;向北偶尔过来,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里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关照。
黑狗也来过一次,拎着几只热腾腾的烧鸡,笑着问他成绩如何。听说还没出结果,便大手一挥,说不管考上没考上,都请他好好吃一顿。
林野浩心里渐渐明白,这些人,早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成绩出炉的前一夜,他再一次失眠。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癞蛤蟆形状的水渍。恍惚想起小时候,父亲说,癞蛤蟆趴在那儿不动,是在等飞过来的蚊子。
而他,在等一个决定未来的结果。
可真等结果来了,他又该去哪儿?
是留在太镇中学,还是去谢欣心心念念的太县一中?
太县一中。
那是王飞的地盘。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不再胡思乱想。
不管了,等明天来了再说。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学,独自坐在家里,安静地等着父母下班,等着那个注定到来的消息。
下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欣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脸颊涨得通红,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林野浩,成绩出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
谢欣把纸条递到他手里。
林野浩接过,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缓缓展开纸条,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动弹。
“怎么样?林野浩,怎么样?”谢欣着急地追问。
他依旧没说话。
谢欣忍不住凑过来一看,紧接着,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喜尖叫脱口而出:
“林野浩!你考上了!你考上太县一中了!”
林野浩站在原地,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紧绷了十几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开,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
他考上了。
考上了太县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