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县一中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厚厚铺了一地。林野浩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发出细碎又安静的沙沙声。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整齐、这么好看的树。
太镇也有树,多是歪歪扭扭的泡桐,灰扑扑地长在路边,没人浇水,没人修剪,一副自生自灭的样子。可太县一中的树不一样,有人照料,有人修剪,一排排站得笔直,走在树荫下,连呼吸都觉得干净清爽。
“林野浩,你走那么慢干什么?”孙浩在前面回头喊。
他加快脚步,追上那个胖乎乎的身影。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孙浩今天格外话多,说昨晚看了一部电影,讲一个农村孩子拼命考上大学的故事,看得他掉了眼泪。
“有什么好哭的?”林野浩淡淡开口。
“你不懂。”孙浩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那种从最底层一点点爬上去的滋味,太不容易了。”
林野浩没说话。
他比谁都懂。
只是他早就过了会为这种事哭的年纪。
走进教室,他发现自己的桌角放着一个笔记本。拿起来一看,是谢欣的,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昨天的数学笔记,借你抄。
他轻轻翻开,字迹依旧工整清秀,每一道题、每一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坐下来,掏出自己的本子,一笔一划地抄。从前他写字潦草得像鬼画符,现在却刻意放慢速度,写得端正整齐——谢欣说过,字写好一点,考试能多拿几分。
“林野浩,你跟谢欣到底什么关系?”孙浩又凑过来,一脸八卦。
“同学。”
“骗人。”孙浩嘿嘿笑,“普通同学能天天给你送笔记?”
林野浩懒得理他,低头继续抄。
中午在食堂碰面,谢欣端着饭盒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这里的菜永远是老三样:白菜、土豆、豆腐,偶尔飘几点肉末。林野浩打了一份白菜豆腐,依旧蹲在角落吃——这是他在太镇养成的习惯,低调、不显眼。
“林野浩,你最近听课认真多了。”谢欣笑着说。
“嗯。”
“你以前在太镇中学,上课总睡觉。”她轻声提起。
林野浩嚼着饭,没应声。
从前睡觉,是因为听不懂,也不想懂。
现在不一样了。
他坐在这里,花着爸妈在太镇拼死拼活挣来的钱,他不能浪费,更不能辜负。
“林野浩,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谢欣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还没想好。”
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孙浩提过的警校。
“不管你想考什么,都得好好补基础。”谢欣语气认真,“你现在底子太薄了。”
他心里清楚。不是薄,是几乎一片空白。初中三年浑浑噩噩,如今听高中的课,跟听天书没两样。若不是谢欣每个周末耐心给他补课,他早就被远远甩在后面。
“我知道。”他低声说。
吃完饭往外走,刚到食堂门口,迎面撞上几个同班同学。目光扫过来,带着熟悉的轻视与打量。林野浩早已习惯——太镇来的,在他们眼里,永远是土包子、穷小子。
他低下头,想默默绕开。
“林野浩。”有人叫住他。
回头一看,是班里成绩最好、家境也最好的陈晨。
陈晨走到他面前,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戏谑:“你就是太镇来的那个?听说你挺能打?”
林野浩一言不发,眼神平静得没有波澜。
陈晨等了几秒,没等到任何回应,耸耸肩,带着一群人笑着走开。
谢欣在旁边小声安慰:“别理他们。”
“我没理。”
两人往教学楼走,走到拐角时,林野浩忽然停下,轻声问:“谢欣,他们为什么看不起我?”
谢欣愣了一下,认真回答:“因为他们不了解你。”
林野浩沉默。
不是不了解。
是他们根本不想了解。
在他们眼里,他的出身就已经定了标签,无论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下午的物理课,他又走了神。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公式,他却一遍遍想起那些轻蔑的眼神。宋达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这世上,有些人就是看不起你。你改变不了他们,只能改变自己。
改变自己?
怎么改?
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穿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话,用一样的东西?
他做不到。
他连一日三餐都要精打细算,哪有多余的钱去迎合那些虚荣。
放学后,他没去食堂,一个人去了操场。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太镇的方向,就在那片晚霞之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想给宋达打电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己被人看不起?说自己想回家?
他不能。
宋达拼尽全力送他出来读书,他不能半途而废。
手机忽然震动,是谢欣的信息:你在哪儿?
他回:操场。
没过多久,谢欣就跑了过来,气喘吁吁,脸颊被风吹得通红:“我到处找你,食堂都没看见你。”
“不饿。”
谢欣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轻声问:“想家了?”
林野浩没说话,算是默认。
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安静又温柔。
“林野浩,我小时候也被人看不起过。”谢欣忽然开口。
他转过头,认真听着。
“那时候家里穷,我穿的衣服都是别人穿过的,又大又旧。班里的小朋友都不跟我玩,说我是捡破烂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在乎了。”谢欣笑了,眼睛亮晶晶的,“他们不跟我玩,我就自己看书、自己写字、自己跟自己说话。慢慢成绩好了,他们反而主动来找我了。”
她看向林野浩,语气温柔又坚定:“我不是说成绩好了,他们就会看得起你。我是说,你不用在乎他们怎么看你。你就是你,不管是太镇来的,还是哪里来的。”
林野浩看着她,心里那块紧绷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软了下来。
“谢欣,谢谢你。”
“不用谢。”她笑得干净又明亮。
天黑透时,两人才起身往回走。
女生宿舍楼下,谢欣停下脚步:“明天还要上课,早点睡。”
“你也是。”
她转身跑进楼道,身影很快消失。林野浩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男生宿舍。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热闹的声音,孙浩的大嗓门最显眼,正吹嘘自己初中的“光辉事迹”。推门进去,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林野浩,快来,正说你呢!”孙浩招手。
“说我什么?”
“说你跟谢欣啊!”孙浩一脸坏笑,“你俩到底谈没谈?喜欢就追,别磨磨唧唧!”
林野浩没理他,躺到床上,把被子蒙住头。
可孙浩的话,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和谢欣,到底算什么?
同学?朋友?还是……比朋友更重要的人?
他不知道。
只知道,看见她的时候,心会安稳;看不见的时候,会忍不住想念。
他翻身面向墙壁,雪白的墙面空空荡荡。
谢欣的话又一次响起:你就是你,不管你是太镇来的还是哪儿来的。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太县一中,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野浩就起了床。
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他坐到座位上,掏出课本,安安静静开始学习。他看得很慢,一道题要琢磨很久,却一点也不急躁,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记。
孙浩背着书包进来,看见他,又一次愣住:“你又这么早?”林野浩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孙浩在旁边坐下,看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最近怎么这么用功?”
林野浩停下笔,认真回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