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欣的感冒一好，日子似乎又重新拧上了发条，上课、下课、三餐、睡眠，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可对林野浩而言，有些东西彻底变了——不是谢欣，而是周围人的目光。
曾经，班里人看他的眼神，是带着优越感的轻蔑，夹杂着几分“土包子”式的躲闪与廉价的同情。但现在，那片目光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好奇。
他说不清这好奇的源头。或许是寸头挨打的传闻传开了，或许是他深夜为谢欣买药的背影被人撞见了，又或许，只是沉寂已久的他，终于被谁留意到了。总之，他们开始盯着他了。
课间，总有几道视线在他身上游移，随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蚂蚁一样爬在皮肤上，痒得人心烦意乱。
“林野浩，”同桌孙浩凑过来，挤眉弄眼，“听见他们嚼舌根了吗？”
“什么？”林野浩头也没抬。
“说你跟谢欣呢。”孙浩压低声音，一脸坏笑，“有人看见你俩天天混在一块，像在谈恋爱。”
林野浩握笔的手猛地一顿。谈恋爱？他和谢欣？这两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一紧。谢欣是他在这个陌生校园里唯一的光，他拼尽全力想留住这份光，绝不想让流言把她灼伤。
“别瞎说。”他沉声道。
“我是瞎说吗？你自己看去。”孙浩撇了撇嘴。
中午食堂，他们照旧蹲在最角落的位置。刚蹲下，几道探究的目光便直射而来，像是在审视异类。谢欣也察觉到了，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随即低下头，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闷闷不乐。
“林野浩，”她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委屈，“他们……在说我们。”
他扒拉着米饭，味同嚼蜡。谢欣也没再说话，两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谁也不敢看谁。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半晌，谢欣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你知道吗？这些话，我在太镇中学听多了。”
林野浩抬起头，撞进她清澈的眼睛里。
“那时候他们说你跟宋达混，说你是混混，劝我离你远点。”她笑着晃了晃脑袋，“我没听。”
“为什么？”他心里一热，鼻尖却莫名发酸。
“因为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她回答得干脆。
他低下头，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是吗？跟着宋达收保护费，在烂尾楼里催债，那些沾满尘土和戾气的夜晚，哪一件不是“坏人”做的事？他不是好人。可谢欣偏要给他镀上一层金。
下午的化学课，他又走神了。老师的声音隔着讲台嗡嗡作响，他脑子里全是谢欣的那句话。宋达，张彪，烂尾楼的夜色……那些人对他有过“好”，可那些人是江湖，是泥潭。他陷在里面，也是泥潭。
放学铃响，他没去食堂，一个人晃去了操场。夕阳西下，将跑道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像淌不尽的热血。他坐在看台最高处，望着那抹烧天的火烧云。
手机震动，是宋达的短信：“最近怎么样？没人惹你吧？”
他回：“还行。”
那边没了回音。他望着云层层层叠叠的红浪，忽然想回太镇。想回那个又脏又乱的烂尾楼，回那个他熟悉的“坏人”圈子。可他不能。父母在工地拼命，学费生活费是血汗钱，他不能半途而废。
“林野浩！”
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他回头，看见谢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角还挂着汗珠。“你怎么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我找了你好久。”
“想静一静。”
她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边。“林野浩，你是不是在躲那些人？”
他一怔，随即默认。
“骗人，”她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就是在躲。你怕他们看见我跟你在一块，怕给我添麻烦。”
他没说话，心口被一根细线勒紧。她说得对。他怕那些闲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这个好不容易在学校站稳脚跟的姑娘，又推回孤岛上。
“林野浩，”她忽然转头看着他，眼神明亮得像那晚的月亮，“你不用躲。”
四目相对。
“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她一字一顿。
他鼻子一酸。“谢欣，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被人说闲话，怕被人看不起。”
她想了想，笑了，眼里闪着光。“以前怕。现在不怕了。因为你跟我说过，我就是我，管他们怎么想。”
他愣住了。原来那句无心的话，竟成了她对抗世界的铠甲。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起。走到女生宿舍楼底，谢欣停下脚步。“林野浩，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她跑进楼道的背影，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心里那片阴云好像被什么东西捅开了一道口子，漏进了一束光。
第二天一早，课桌里照例多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林野浩，你是太镇来的？太镇是不是特别破？你们那儿是不是都是混混？”
他面无表情地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孙浩见状，捡起来看了一眼，骂道：“有病吧这些人！嘴这么碎。”
“不知道是谁写的。”林野浩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字在眼前飞舞，耳边反复回响着“太镇破”“混混”。太镇是破，路是坑洼的，垃圾是成堆的；太镇也有混混，宋达、张彪、黑狗……但太镇更有起早贪黑的父母，有在街边摆摊的小贩，有所有为了活着拼命咬牙的普通人。
中午，他把纸条的事告诉了谢欣。谢欣听完，脸一下子红了，气得直跺脚。“谁干的？我去找他对质！”
“算了。”林野浩拉住她。
“怎么能算了？”谢欣瞪着他，眼眶都红了，“他们凭什么这么诋毁你的家乡？”
他看着她，忽然问：“谢欣，你觉得太镇破吗？”
她愣了一下，认真地点头：“破。”
他笑了，她也笑了。
“可那是我们的家啊。”她说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下午，课桌里又多了一张纸条：“林野浩，你跟宋达是什么关系？他是你大哥吗？你也混社会？”
这次，林野浩没有扔，而是捏着纸条沉默了很久。孙浩凑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林野浩，宋达是谁？你……真的混过？”“一个朋友。”他含糊地带过。
孙浩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要是难受，就骂出来，别憋着。”
那晚，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滚圆的月亮，翻来覆去睡不着。宋达的话在耳边回响：“你跟我不一样，你有书读，别浪费了。”
他到底是谁？是太镇来的土包子？是宋达的兄弟？是混迹市井的混混？还是一个想努力读书的学生？他好像哪儿都不属于，又好像被迫属于每一个身份。
第二天早读，课桌里照例躺着一张纸条。林野浩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孙浩想捡，被他伸手拦住了。
“别看了。”
孙浩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叹了口气：“行，不看。但我告诉你，林野浩，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歪。”
中午吃饭，谢欣这回没沉默。端着饭盒，她径直走到食堂中央，提高了音量，清亮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人声：
“谁给林野浩写的纸条？站出来！有什么话当面说，背后搞小动作算什么本事！”
食堂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边。林野浩大惊，猛地冲过去拉她：“谢欣，你干什么！”
谢欣猛地甩开他的手，涨红了脸，眼里含着泪，却依旧倔强地站在那里：“我要让他们知道，林野浩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他是我朋友！”
没人站出来，只有无数羞愧或探究的目光。林野浩强行把她拉出了食堂。
到了操场角落，谢欣甩开他的手，委屈得快哭了：“你为什么拉我？我不怕！”
“我怕！”林野浩声音有些哑，“怕他们针对你，怕给你惹麻烦！”
“可我就是要让你知道，生气没用，反击才有用！”谢欣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却又笑了，“林野浩，你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