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以为,他早就习惯了。
在太镇中学的那些年,他被人看不起,被排挤,被当成透明人。
他以为,这就是常态。
可太县一中,不一样。
太镇中学的人看不起他,是因为他穷,因为他没有父亲。
那是他无法改变的出身。
太县一中的人看不起他,是因为他的过去——打架、受处分、和宋达来往。
这些事,是他自己做的,他没法怪别人。
他只能忍。
忍着,熬着,等风停。
可他渐渐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比如上课。
以前,他还会试着举手回答问题,哪怕老师很少叫他。
现在,他再也不举手了。
不是不想,是怕。
怕站起来的瞬间,有人窃笑;
怕答错的时候,有人嘘声;
更怕老师看他的眼神——不是嫌弃,是那种沉甸甸的“可怜”。
他不需要可怜。
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不碍任何人的眼。
比如吃饭。
以前,他和谢欣蹲在食堂墙角,虽然地方不好,可至少是个落脚的地方。
现在,那个角落被改成了调料台。
他和谢欣端着饭盒站在食堂中间,像两个找不到座位的傻子,站在人群里格外突兀。
最后,他们只能去操场,坐在看台上吃。
风吹过来,饭凉得快,可至少,没人盯着他们看。
比如走路。
以前,他低着头,不跟任何人打招呼。
现在,他连头都不敢抬。
他怕撞见那些眼神——躲闪的、嫌弃的、还是那副可怜的。
他宁愿他们恨他,也不愿他们可怜他。
恨,是一种正视;
可怜,是彻底的无视。
孙浩说他太敏感了。
他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敏感。
那些眼神,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刻意拉开的距离,他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敏感,他只是不瞎。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林野浩正埋首做数学题,孙浩突然用力推了他一下。
“林野浩,你看!”
他抬头,猛地一怔。
黑板上,用红色的粉笔写着一行刺目的大字——
“林野浩滚出太县一中。”
字很大,占了半个黑板,歪歪扭扭,却每个字都像刀子。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或偷偷看他。
林野浩坐在座位上,死死盯着那行字。
手攥着笔,指节瞬间泛白,掌心被笔尖戳出了红印。
“谁写的?!”
孙浩“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怒吼出声,“谁他妈写的?!”
没人应声。
孙浩要去找老师,被林野浩一把拉住。
“别去。”
“为什么?!”
“没用的。”
孙浩急得眼眶都红了:“你就这么忍着?!”
林野浩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拿起板擦。
粉笔灰簌簌落在他手上,白花花的,像雪。
他擦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擦掉一块怎么都擦不干净的污渍。
擦掉了,心里的那道疤,却还在。
他回到座位,低头翻开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教室里依旧安静,没人说话。
中午吃饭,他把这事告诉谢欣。
谢欣听完,气得浑身发抖:“谁干的?!我去找校长!我去说清楚!”
“别去,没用的。”林野浩轻声劝。
“那你就这么忍着?!”谢欣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林野浩,你不能总这样!”
林野浩站着,没动。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饭凉了,他一口都没吃。
他不是忍,他只是知道,争,赢不了。
下午,刘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林野浩,黑板上的事,我知道了。”
他站着,没说话。
刘老师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会查的。你别往心里去。”
“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阳光明明晒得皮肤发烫,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查?怎么查?
没人会承认,没人会举报。
就算查出来了,又能怎么样?
批评一顿?写个检讨?
然后呢?
那些人还会写,还会画,还会把他当靶子。
他回到教室,坐下。
孙浩凑过来,小声问:“刘老师怎么说?”
“说会查。”
“查出来怎么办?”
“不知道。”
孙浩又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林野浩没说话。
不是懦弱,是有些事,说了也改变不了。
放学后,他又去了操场。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像一层火。
他坐在看台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黑板上的那行字。
“林野浩滚出太县一中。”
他知道是谁写的,却不想说。
说了又如何?
打架?处分?开除?
他已经背了一个处分,不能再背第二个。
他只能忍。
忍到那些人累了,忍到他们找到新的靶子,忍到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可他不知道,要忍多久。
一个月?一学期?一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手机震动,是宋达:“最近怎么样?”
“还行。”
“有人找你麻烦?”
他犹豫了很久,打下:“没有。”
他不能再让宋达为他操心。
宋达已经帮了他太多,他不能再把麻烦引过去。
天黑透,他起身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拐角,脚步猛地一顿。
前面,周海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根棍子,脸色铁青,像要打架。
“林野浩?你干什么?”林野浩快步上前。
周海看着他,声音低沉:“我知道是谁写的。”
“谁?”
“赵磊以前那几个跟班。”
林野浩一怔:“你去找他们了?”
“找了。”周海攥紧棍子,指节发白,“他们说,是你把赵磊逼走的,要替他出气。”
林野浩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打了他们。”周海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狠劲,“我替你出了气。”
林野浩站在原地,看着周海。
瘦瘦小小的,脸上还贴着胶布,手里却攥着一根棍子,像突然长大了。
他以前是打他的人,现在,却要替他打人。
这世道,真有意思。
“周海,”林野浩轻轻开口,“你不该打他们。”
“为什么?”周海抬头,眼眶红了,“他们那么说你!”
“因为你也会被处分。”林野浩看着他,“你刚回来,别再惹事了。”
周海低下头,声音发颤:“可他们……”
“让他们说。”林野浩打断他,“嘴长在他们身上,我管不了。可我管得了自己。”
周海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眼眶却更红了。
“林野浩,你太能忍了……”
林野浩笑了,那笑里,有苦涩,也有坚定:“不是能忍,是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周海没懂,可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林野浩躺在床上,给宋达发消息:
“宋哥,周海替我打了那些人。”
宋达回得很快:“打得好。”
林野浩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宋达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生气。可有些事,不打不行。”林野浩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有些事,不打不行。
宋达说得对。
可他不能打。
他打了,就中了那些人的计。
他们巴不得他动手,巴不得他被开除。
他不能让他们得逞。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他闭上眼睛,睡了。
明天还要上课,还要好好读书。
他不能让看不起他的人得逞,
不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