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野途人生笔趣阁无弹窗 > 第106章 尘土里的执念
  在工地上搬了整整七天砖,林野浩的手掌磨出了一层硬邦邦的厚茧,肩膀被扁担磨破的地方结了痂,又被新的重量蹭开,渗出来的血渍粘在衣服上,一动就扯着钻心的疼。每天收工回到家,他浑身的骨头都像被卡车碾过一样,连抬手端碗的力气都快没了。可他从来没吭过一声。
  妈妈每次看见他沾着水泥灰的手,都要红了眼眶,问他累不累。他总赶紧把双手藏到身后,咧开嘴笑,说不累,这点活不算什么,干几天就习惯了。妈妈别过头去抹眼泪,他脸上的笑就慢慢垮了下来,心里又酸又涩。
  他真的习惯了吗?从来没有。他只是在忍,和在太县一中的时候一模一样,咬着牙硬忍。在学校里,他忍着旁人的辱骂和孤立;在工地上,他忍着透支身体的疲惫和酸痛。好像他的人生,走到哪里都只有一个“忍”字。
  他曾天真地以为,退了学,离开那间密不透风的教室,离开那些写满污言秽语的黑板,日子就能好起来。可他错了。人生好像就是一座接一座的牢笼,从学校到工地,他始终困在里面,逃不出去。在学校里,他是被人指指点点的穷小子、记过处分的坏学生;在工地上,他是年纪最小、最好拿捏的软柿子。年长的工友总把最累、最脏的活一股脑推给他,让他扛最重的水泥,搬最沉的砖块,稍有怠慢就会招来几句尖酸的奚落。只有工头老陈看在张彪的面子上,对他多了几分客气,可旁人从不管这些,只当他是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孩子,怎么欺负都不会还手。他还是像在学校里一样,把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咽进肚子里,忍着,不吭声。
  周五傍晚收工,老陈把工资递到了他手里。一天八十,干满七天,本该是五百六,老陈却给了他六张崭新的红票子,笑着说凑个整,给孩子买点好吃的。他攥着那六百块钱,指尖都在抖,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走出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站在路灯下,把钱攥得紧紧的,厚厚的一沓,硌得手心发疼。他长到十五岁,从来没亲手拿过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妈妈在饭馆洗一个月的碗,才挣一千八,他七天就挣了六百,要是干满一个月,能比妈妈挣得还多。按理说,他该高兴的,可心口却像堵了一块湿冷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了谢欣。这个时间,她应该正坐在太县一中的教室里上晚自习,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课本上,她会安安稳稳地读完高中,考上大学,走出太镇,去亮堂堂的大城市,过风风光光的好日子。而他呢?他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搬砖,一天八十块。以后呢?以后也是这样吗?日复一日地搬砖、扛水泥,一辈子困在这漫天尘土里,一眼就能望到头。他这辈子,好像就这样了。
  他把钱仔细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刚拐进巷子口,脚步忽然顿住了。他家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谢欣穿着太县一中的蓝白校服,背着书包,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见他过来,立刻弯起眼睛笑了。
  “林野浩,你回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身上还带着工地的水泥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给我发个消息?”
  “就是来看看你,”她仰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你瘦了,也黑了好多。”
  “工地上晒太阳,难免的。”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声音轻轻的:“累不累?”
  “不累,一点都不累。”
  “骗人,”她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你手上全是茧子,怎么可能不累。”
  他赶紧把手又往后缩了缩,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能干巴巴地说:“没事,真的习惯了。”
  谢欣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看着她哭,心里酸得厉害,想抬手安慰她,可伸到半空的手又停住了。他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塌糊涂,连自己都安慰不了,又拿什么去安慰她?
  “谢欣,别哭了,”他声音干得发涩,“我真的没事。”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嘴硬道:“我没哭。”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走吧,进屋坐会儿,我妈刚做好饭。”
  她摇了摇头:“不了,我就是来看看你,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晚自习还要上课,我得赶紧回去。”
  她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了她:“谢欣。”
  她回过头,看着他。他站在路灯的光影里,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你在学校,一定要好好读书,别让人欺负你。”
  她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笑了:“知道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才转身进屋。
  妈妈正在厨房忙活,看见他进来,笑着迎上来:“回来了?饿不饿?饭马上就好。”
  “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六百块钱,轻轻放在桌上。“妈,这是我这周挣的工资。”
  妈妈看着桌上的钱,一下子愣住了。她伸手拿起钱,指尖抖得厉害,反复摩挲着那几张纸币,声音带着哽咽:“野浩,这……这真是你挣的?”
  “嗯,七天,六百块。老陈哥多给了四十,凑了个整。”
  妈妈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伸手摸着他的头,一遍遍地说:“我的好孩子,让你受苦了。”
  他笑了笑,说:“不苦,妈,我习惯了。”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苦。苦得要命。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苦。他才十五岁,本该坐在教室里听课,在操场上和同学打闹,在课本里写自己的未来。可他现在只能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八十块,把自己的人生,困在了这一方尘土飞扬的工地里。他这辈子,好像就这样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癞蛤蟆形状的水渍,这么多年过去了,它还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他忽然想起谢欣,想起她穿着校服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她还在读书,还在往前走,可他已经停在了原地。他们之间的距离,会像两条分叉的路,越走越远。她会去大城市,看遍世间繁华,而他会留在太镇,困在这方寸之地,一辈子都追不上她的脚步。他们还会像从前一样,坐在操场看台上一起吃饭,一起在巷子里说话吗?不会了。永远不会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他哭得很小声,怕隔壁屋的爸妈听见,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哭够了,他擦干眼泪,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月亮。他不能哭,哭了也没用。他得活着,得好好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爸妈鬓角的白发,为了宋达的照拂,为了谢欣的眼泪。这些拼尽全力对他好的人,他一个都不能辜负。
  第二天一早,他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肉和青菜,给爸妈做了一顿早饭。饭桌上,妈妈吃着吃着就红了眼眶,爸爸也别过头去抹了抹眼睛。他没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给妈妈夹了块肉,给爸爸倒了杯温水。
  “妈,我明天还去工地上班。”
  妈妈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要是太累了,就歇两天,别硬撑。”
  “不累,我能行。”
  下午,他去了镇子东边的烂尾楼。宋达正和张彪说着事,看见他过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今天没上工?”
  “今天休息,过来看看宋哥。”
  宋达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叹了口气:“瘦了,也黑了不少。工地的活,吃得消吗?”
  “还行,一天八十,管一顿午饭。”
  宋达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忽然看着他问:“你后悔吗?”
  林野浩愣住了:“后悔什么?”
  “后悔退学。”
  他沉默了,垂着头,盯着脚下的碎石子,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宋达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答,最终叹了口气:“你要是后悔了,想回去读书,哥帮你去跟学校说,多大的事都能摆平。”
  他用力摇了摇头:“不回去了,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