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在棋牌室熬了整整两个月，手里攒下了四千多块钱。
他把钱一分不少交到妈妈手里时，妈妈捏着那沓不算厚的钞票，数了一遍又一遍，眼眶红了又红，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爸爸的腿伤终于养好了，可镇上没什么适合他的轻活，只能整日坐在家里，看着十五岁的儿子撑起这个家，满心无力却又无可奈何。
一家三口的生计，全压在了林野浩的肩膀上。他比谁都清楚，在棋牌室看场子不是长久之计，可他别无选择——跑遍了整个太镇，没有一家正经地方愿意收未成年的童工，他只能在烟雾缭绕的棋牌室里，熬着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那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往棋牌室走，路过巷口时，忽然被一家新开的饭馆吸引了目光。门面不大，崭新的招牌上写着“老地方家常菜”，门口的招聘启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上面写着：招服务员，男女不限，包吃住。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服务员，包吃住，这是他找了这么久，唯一触手可及的正经活计。他攥了攥手心，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饭馆里还在收尾装修，地上堆着零散的木板和油漆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站在柜台后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吃饭吗？还没开业，得过两天。”
“不是，”林野浩的声音有点发紧，“我看到门口的招聘，你们招服务员是吗？”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头微微皱起：“多大了？”
“十五。”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这两个月，他听了太多次“年纪太小，我们不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结果。他低下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女人忽然叫住了他。
他猛地回头，看见女人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又有几分探究：“你以前干过服务员吗？”
“没有，但是我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他急忙开口，又补充了一句，“我在工地搬过砖，也在棋牌室看过场子，脏活累活都不怕。”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坦诚，顿了顿又问：“棋牌室看场子？那你怎么不去读书？”
林野浩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很轻：“退学了。”
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姓陈，你叫我陈姐就行。这样吧，给你三天试工期，干得好就留下，一个月一千五，包吃；干不好，你就走，我也不亏你这三天的工钱。”
林野浩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连声道：“谢谢陈姐！谢谢您！”
陈姐摆了摆手，笑了笑：“先别谢我，能不能留下，还得看你自己干得怎么样。”
那天晚上，他提前去了棋牌室，找张彪提了辞职。
张彪愣了一下，看着他问：“不干了？找到正经活了？”
“嗯，找了个饭馆服务员的活，包吃住。”
张彪上下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比在这熬着强。你放心走，宋哥那边我去说。”
林野浩低声道了谢，张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小子，出去好好干，别给宋哥丢人。”
林野浩笑了笑，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彪哥。”
第二天一早，林野浩就到了饭馆。
陈姐给他安排的活很杂，端盘子、擦桌子、扫地、洗碗，店里的零碎活几乎都要搭把手。他从下午四点忙到深夜十二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活不算重，却比棋牌室累得多——在棋牌室大多时候是坐着守着，可在饭馆，他几乎要站满八个小时，一天下来，腿肿得像灌了铅，连抬起来都费劲。
可他一声没吭，咬着牙把所有活都干得妥妥帖帖。
陈姐对他很照顾，看他年纪小，从不让他搬太重的东西；后厨的刘师傅也总护着他，每天收工后都会给他留一碗热乎的菜。有一次，刘师傅给他留了一碗红烧肉，肥而不腻的口感，和妈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吃着吃着，忽然就红了眼眶——妈妈也在饭馆里洗碗，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给她留一碗热乎的饭菜。
三天试工期很快过去，陈姐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把他留了下来：“小林这三天干得不错，手脚勤快，眼里有活，从今天起，就是咱们店里的正式员工了。工资一个月一千五，包吃住，楼上的宿舍，你跟刘师傅住一间。”
林野浩深深鞠了一躬，连声道谢。陈姐笑着摆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他搬进了饭馆楼上的宿舍，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两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还有一个掉漆的衣柜。刘师傅四十多岁，胖乎乎的，性子开朗爱说笑，看见他搬进来，笑着打趣：“小孩，才十五就不读书了？多可惜啊。”
林野浩低下头，没说话。刘师傅看他这样子，也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不说这个。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干，以后要是有机会，还是要回去读书。”
林野浩点了点头，可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再也回不去了。退学的处分摆在那里，太县一中不会再要他，镇上的中学也容不下他，他的人生，早就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在饭馆干了一个星期，他早已把店里的活摸得门清，端盘子、擦桌、洗碗样样利落，闲下来的时候，还总往后厨钻，跟着刘师傅学做菜。没过多久，他就学会了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蛋花汤这些简单的家常菜。刘师傅总夸他学得快，有悟性，他只是笑了笑，没说心里话——不是他学得快，是他没得选。他不想一辈子只当个端盘子的服务员，不想永远困在最底层，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他想往上走，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他也要抓住。
那天晚上，店里的客人渐渐散了，林野浩正拿着抹布擦桌子，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抬头一看，瞬间愣住了——是谢欣。她穿着太县一中的蓝白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见他就弯起眼睛笑了：“林野浩，我来看你了。”
他赶紧放下抹布，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孙浩告诉我的，说你从棋牌室辞职，来这儿当服务员了。”她走进店里，四处看了看，笑着说，“这里环境挺好的，比棋牌室强多了。”
林野浩也笑了：“还行，你吃饭了吗？我让刘师傅给你做碗热乎的。”
“没吃，我特意来你这儿吃的。”
他拉着她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把菜单递过去，她看了半天，只点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米饭。他拿着菜单去后厨，刘师傅挤眉弄眼地打趣他：“哟，女朋友啊？”林野浩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不是，就是以前的同学。”
他端着菜和米饭出来，放在谢欣面前。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好吃，比我们学校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他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吃。几个月不见，她瘦了些，脸颊的肉少了，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星星，和从前一模一样。
“谢欣，”他轻声开口，“你在学校，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放下筷子，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都挺好的。”
“真的？”他看着她，不放心地追问。
“真的，”她笑了笑，“他们都知道我是你朋友，没人敢欺负我。”
林野浩一下子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当初那场闹得全校皆知的架，那场让他被处分、被退学的架，竟然成了护着谢欣的屏障。他以为自己退了学，离开了太县一中，就能和那些打打杀杀的过往撇清关系，可他错了。他打过的架，受过的处分，认识的人，那些刻在他身上的过往，这辈子都甩不掉了。
他看着眼前的谢欣，她还在安安稳稳地读书，未来会考上大学，去大城市，过光明坦荡的日子；而他，困在小镇的饭馆里，端盘子洗碗，未来一片迷茫。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就像两条越走越远的路，再也凑不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