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头后来再也没来过。
林野浩却总会时不时想起他,想起他说“回去读书”时,眼里盛着的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是实打实的心疼。他把那五十块钱平整地夹在枕头套的夹层里,一分都没花。不是舍不得,是不敢。他怕钱花出去了,那句带着温度的叮嘱,也会跟着散了。
“回去读书。”
这四个字,他刻在了心里。可他比谁都清楚,他回不去了。
饭馆的日子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旧机器,每天轰隆隆地转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突然散架。林野浩的生活也被这台机器碾成了一成不变的闭环,每天重复着端盘子、擦桌子、添茶水、结账单的动作。他做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麻木。
客人骂他笨手笨脚,他就弯着腰笑;喝醉的客人揉乱他的头发,他就站在原地忍;有人变着法地挑刺刁难,他就陪着笑脸一遍遍道歉。陈姐总说他越来越上道,进步飞快,他听了也只是扯扯嘴角笑一笑。哪里是进步,不过是又习惯了一种新的苦。原来这世上的委屈,没有什么是忍一忍、熬一熬,习惯不了的。
可最难熬的,从来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挂在脸上的笑。
不管客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必须笑着。菜咸了,要笑着道歉;菜淡了,要笑着应承;上菜慢了,要笑着赔不是;就算结账时算错了账被指着鼻子骂,也得笑着听着。一天下来,脸笑得僵成了石头,嘴角的肌肉酸得发疼,可下一秒客人走过来,他还是得立刻扬起笑脸。
他忽然想起妈妈,妈妈也在饭馆里洗了一辈子碗,是不是也像他这样,被人骂了、受了委屈,也只能陪着笑脸,不敢说一句重话?
以前在太县一中,那些人骂他、辱他,他可以面无表情地忍着,不哭也不笑,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心里。可现在不行,他得笑着,笑着任人指责,笑着被人看不起。这种笑着的隐忍,比当初的沉默,要疼上千倍万倍。
那天中午,饭馆里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熨帖的西装,打着领带,一副白领打扮。他坐下后只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青菜和一碗米饭,林野浩手脚麻利地把菜端上桌,对方只吃了一口,就皱紧了眉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什么肉?柴得跟橡胶一样,也敢端上桌?”
林野浩立刻弯腰道歉,说马上让师傅重做。刘师傅在后厨憋着气,又认认真真重新做了一份,可端上去,年轻人还是不满意,撇着嘴骂:“你们这厨子会不会做菜?这也叫红烧肉?”
刘师傅在后厨气得把炒勺摔得叮当响,骂这人是故意来找茬的,可骂归骂,还是耐着性子做了第三份。
可这次菜刚端上去,年轻人只尝了一口,就直接把筷子摔在了地上,起身就走:“不吃了!什么破玩意儿,迟早关门!”
林野浩站在桌边,看着桌上三盘几乎没动过的红烧肉,一言不发。刘师傅从后厨冲出来,看着满桌的狼藉,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这人他妈有病吧?我做的肉哪里不好了?”
林野浩还是没说话,默默拿起盘子,把三盘红烧肉一股脑倒进了泔水桶里。三盘肉,光成本就几十块,是刘师傅站在热火朝天的灶台前,一遍遍用心做出来的,就这么全倒了。
他忽然想起在太镇中学的时候,那些校霸把他的饭盒打翻在地上,米饭混着泥土,他还是蹲下去,一粒一粒捡起来,擦干净了吃。可现在,他只能把好好的红烧肉倒进垃圾桶,一口都不敢碰。他怕陈姐看见,说他偷吃客人剩下的菜,扣他的工资。他只能忍着,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晚上收工后,刘师傅偷偷从后厨端出一碗刚做好的红烧肉,塞到他手里,朝他挤了挤眼睛:“小孩,快吃,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林野浩端着碗,坐在后厨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吃着。肉炖得软烂入味,是刘师傅特意给他留的,肥而不腻,咸甜适口。可吃着吃着,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碗里。他赶紧用手背擦掉,怕被刘师傅看见,可刘师傅还是看见了,只是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孩,”刘师傅蹲在他身边,忽然开口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打算一辈子在这饭馆里端盘子?”
林野浩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刘师傅叹了口气,看着他:“你还太小了,才十五岁。要是有机会,还是得回去读书,读书才是你这个年纪该走的路。”
林野浩没说话,只是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读书?他早就没资格了。退学手续早就办了,打架的处分也记在了档案里,太县一中不会再要他,太镇中学也不会收他。他这辈子,好像就只能困在这饭馆的方寸之地,端一辈子盘子,洗一辈子碗。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谢欣忽然推门走了进来。她还是穿着太县一中的蓝白校服,背着书包,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只点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
林野浩端着菜走过去,刚把盘子放下,谢欣就抬起头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林野浩,你又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有吗?”他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没事,都习惯了。”
“林野浩,你别在这儿干了。”谢欣忽然伸手,紧紧握住了他放在桌沿的手,掌心滚烫,“你跟我回去,回太镇中学,我去找校长,去求他,让你回来复读,好不好?”
林野浩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得发疼。他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谢欣,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谢欣急得声音都抖了,“我去跟校长说,我去求他,他一定会同意的!”
“没用的。”他看着她,声音里满是无力,“我打过架,被学校记了大过,还主动办了退学,没有学校会要我的。”
谢欣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趴在桌上哭得肩膀发抖。林野浩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连自己的人生都安抚不了,又怎么能安慰得了满心为他着想的女孩。
“谢欣,别哭了,”他轻声说,“我真的没事,在这儿干得挺好的。”
“你骗人!”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你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受了委屈也不说,你怎么可能没事!”
他又笑了笑,还是那句说了无数次的话:“没事,都习惯了。”
谢欣忽然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坚定:“林野浩,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校长,我一定让你回来读书!”
话音未落,她就转身跑出了饭馆,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街角。
林野浩追到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晚风吹过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陈姐在店里叫他,才回过神来。他转身走回店里,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动作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谢欣就算去找了校长,也没用。校长不会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学生,更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就收下一个有过打架处分、主动退学的学生。
他回不去了。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谢欣跑出去时,眼里的坚定和那句“我一定让你回来读书”。
他怎么会不想回去呢?他做梦都想回到教室里,安安稳稳地读书,考大学,走出这个小镇。可他回不去了。他亲手办了退学手续,打过架,背了处分,在所有人眼里,他早就成了不务正业的坏学生,没有学校会再接纳他。
他翻过身,面朝冰冷的墙壁,白花花的墙面空空荡荡,像他看不到头的未来。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哭得很小声,怕吵醒旁边床上的刘师傅,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哭够了,他擦干眼泪,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月亮。他不能哭,哭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他得活着,得好好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拼尽全力对他好的人,他一个都不能辜负。
第二天